第二百零六章 垂拱
入夏后,我把显儿身边几个旧人全换了。
不是嫌他们不忠。是这宫里,新人好调,旧人难测。显儿也不问。他只管看折子。我换谁,他便用谁。有时我问他:“你就不怕娘给你安的是眼?”他道:“娘给儿臣的,哪怕是眼,也是替儿臣看路的。儿臣不用多心。”我笑。这话,若从李贤口中说出,我会觉得他藏。可从显儿嘴里出来,我只觉得实。他这实,有时让我心疼。这宫里,太实的人,总要多几道篱笆。我便是替他扎篱笆的人。
我让他每日来紫宸殿。我坐偏殿。他坐正殿。有人奏事,他便听。听时,若拿不准,便转头看屏后。我不发声。只用手边小铃轻轻一摇。一声,是“缓”。两声,是“准”。三声,是“再问”。显儿听惯了。有时我还没摇,他便能先分。这,便是教。不是我说他听。是我们娘俩,在一处慢慢磨。磨到他听得懂这满朝风雨,也听得懂我屏后那几声铃。
也就在这时,有人开始称我“太后临朝”。不是“辅”。是“临”。我没让改。也没说可。这“临”字,像一顶极轻的冠。不重。可它一旦落在你头上,满朝便知:这天下,是她要亲自看了。不是替谁。是她自己。显儿也听。他道:“儿臣愿与母后同临。”我道:“不必。你坐你的。我坐我的。这殿里,主位还是你。我只是坐得近些。近,才看得清。你父皇在时,我便坐在他后头。如今你坐,我也一样。只是如今风大。娘不坐近些,怕你冷。”他说:“儿臣不冷。有娘在,这殿里比哪儿都暖。”我看着他。这孩子,总这样。一句话,能把人说得心里发潮。可我不能软。这朝里,最怕心软。我这会儿软了,外头便有人要拿他当梯。我得比他更冷。比他更稳。这,才守得住他这句“暖”。
二
李贤那边,仍由云舒照看。他身子时好时坏。前阵子又咳。太医去看了,说是旧症,难断根。我让孙供奉亲自去。孙供奉回来,说:“庶人脉象极弱,像自己也不愿好。药吃了,也尽数吐。臣没敢硬开。”我道:“他想死?”孙供奉道:“倒也不是。像是……不想再欠谁。”我默了。这“欠”字,最磨人。李贤到底还是李贤。他被废,被我架空,被这满朝冷眼看,仍觉着欠我。这,比恨我还让我难受。我让云舒每日去时,别总劝药。只坐坐。若他愿吃,便吃。不愿,便说“阿衡想你了”。他若连阿衡都提不起,那这宫里,就真没人能拉他了。云舒点头。她这阵子,瘦得厉害。像也被这家里的事,熬干了半身。我道:“你也得为自己活。你还有两个孩子。李贤是他的命。你有你的。别把自己的命,也陪进那别宫里。”她没说话,只轻轻一拜。我知她听不进去。她太真。真到把自己的命,也系在了一个被废的人身上。这,也是命。这宫里,女人最怕的就是太真。可真起来,又最可怜。我不拦她。只让阿青常去她宫里看。别真倒了。倒了,阿衡阿馥怎么办。这宫里,我已丢不起任何一个。
(第二百零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