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 去留
李贤病了。
这次是真病了。他不再抄经,也不再种菜。云舒去时,他只躺着。不说话,也不看人。阿衡叫他“父皇”,他像没听见。云舒慌了,让太医来看。太医说,是旧疾复发,又加心气衰微。我听了,只道:“别让他死在别宫。他再如何,也是我的儿子。”于是让人把含凉殿西侧收拾出来。等他稍稳,便挪进去。不是复位。是让他在我近处。哪怕死,也得死在娘看得见的地方。
显儿也去看了。他出来时,眼极红。他说:“娘,二哥像不认识我了。我同他说,渭河边的柳活了。他也没应。”我道:“他是不想应。不是听不见。他这一生,总太满。如今空了,便不知该拿什么应你。你只每日去。别多言。坐一坐。他还活着,便好。”显儿点头。他心里也苦。可这苦,说不清是替李贤,还是替这整个家。这宫里,从不是谁一人苦。是所有人都浸在苦里,只分深浅。
阿馥还小。她总问:“父皇怎么还不来陪我?”云舒搂着她,说:“父皇身子不舒服。等好了,便来。”阿馥说:“那我把糖留给父皇。”云舒便哭。我正撞见。我道:“你该应她。就说不必留,父皇心里已甜了。你只教她想,别教她等。等来的,常常不是。想,才不空。”云舒擦泪,点头。这宫里的孩子,不能从小便学“等”。得学“在”。在,才不虚。我这一生,便是在“等”与“在”之间,被磨出来的。我不愿他们再磨一遍。
二
李贤转进含凉殿后,我去看了一回。
那殿极亮。比别宫好。可李贤躺在那里,仍像被抽空了。我进去。他闭着眼。我知道他醒着。我道:“你若不想要这命,早就不该撑到现在。既然撑了,便别这样。阿衡与阿馥,每日都来。你连他们都不看,他们还怎么信你?你是我儿子。便是废了,也是。你只要还有一口气,这宫里,就有你的位置。不是龙椅。是家。”他眼皮动了动。没睁。我道:“我没怪你。你听见没有?”他还是不动。我站了一会儿,便出去了。我知道,他听见了。只是还不想回。这,也随他。若他把这当成最后一关,那得由他自己迈。我不能替他迈。我若迈,他这一世,便真站不起来了。
显儿那夜去他宫里,坐了一个时辰。回来时,袖口微湿。我道:“怎么了?”他道:“二哥后来说了一句。他说,让儿臣别学他。还说,让儿臣把阿衡教好。旁的话,没有。”我道:“这,便已是在留话了。你听着。明日,把阿衡带到他床前。让他看看。也许,能勾住他。”显儿点头。这宫里,若连孩子都勾不住他,那便真没法了。
(第二百零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