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八章 勾住
第二日，显儿果然把阿衡带去了。
阿衡一进那殿，便往床前跑。他叫“父皇”。李贤仍闭着眼。阿衡不恼，只趴在床边，把自己昨儿得的九连环放在他手边。他说：“父皇，你听听。这环，三叔教我解的。我还解不好。你帮我看看。”李贤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。显儿站在后头，没出声。我坐在外间，隔着帘，看阿衡抓着李贤的手指。那手指极瘦。可它没抽开。
过了一小会儿，李贤睁了眼。他先看阿衡。那目光，极远。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阿衡笑，说：“父皇，你醒了。”李贤没说话。只慢慢抬手，在阿衡头上，极轻地碰了碰。就那一下，像把这一殿的阴气都碰散了。我在帘后，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这孩子，是李贤最后那根没断的线。还勾着。还热着。
显儿回来，说：“娘，二哥碰阿衡了。没说话。可手一直在。”我道：“他这条命，就算被你侄儿拽住了。往后，你更要把阿衡养好。他不只是你的嗣子，也是你二哥的命。你明不明白？”显儿道：“明白。儿臣不会让阿衡走大哥那条路。”我点头。他这话，是真心。只是这宫里，真心若没刀护，活不长。我如今，便是那刀。显儿还年轻。我得再替他磨几年。不是磨他。是磨这满朝的风。磨到没人敢往他眼前递“旧药”，也磨到那些旧族，不敢再朝这宫里伸手。
二
李贤自那日后，肯吃些东西了。云舒每日熬极烂的粥，他也能喝半碗。他仍不说话。有时看阿衡与阿馥在殿里追跑，他便侧着头看。像看一副极远极静的画。阿馥有回摔了，他猛地想撑起来。云舒按住他。他额上都是汗。我后来听说，道：“他能这样，就是还知道自己是爹。这病，便有救。你让他看。也让他急。只有家里这点牵绊，能把他从那条死路上拉回来。别的，再多的药，也无用。”
云舒点头。她气色也好了些。我让孙供奉给她也开了几剂调养。她不肯，说自己无碍。我道：“你已为李贤熬了半条命。再这么下去，阿衡阿馥怎么办？你要真为他好，先得自己立住。不然，你每日来，他看你这张脸，便更觉着自己欠了你。他这病，最怕的就是‘欠’。你让他觉着，你不是来还债的。你是来陪他的。这，他才不躲你。”她怔住。像被我说中了。我道：“你回去吧。明日来，别带药。带几枝花。若没有，便带阿衡。让他闻见外头的活气。这比什么方子都灵。”她应下。这媳妇，心太实。我得一句一句教。不然，她真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这宫里，能为一个废帝做到这步的，只她一个。李贤能得她，也不算全输。
（第二百零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