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九章 活气
李贤一日日见好。
他仍不说话。可肯坐起来,肯让阿衡扶着他,在殿外走几步。那几步极慢,像刚学步的孩子。阿衡极有耐心,一边扶,一边说:“父皇,你看,前头那盆花开了。三叔说,叫佛手。”李贤便抬眼看。那花不大。黄澄澄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。云舒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我看在眼里,只觉这宫里,终于又有了口活气。不是权,不是局,是个人,正试着从旧泥里往外拔自己的脚。这,比什么朝政都实在。
显儿也常来。他有时就在李贤殿里看折子。兄弟两个,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。不说话,却也不闷。像回到极久以前。李贤没被废,显儿还没登基。他们只是两个兄弟。这,在皇家,本是最难。可如今,竟因着这场病,倒回来几分。我有时想,这,大约就是命。他夺了你的位,也还你一点真。不多。可够你在这宫里,再信一次。
这日,阿衡去西市,买了两块糖画。一块给阿馥。一块用帕子包着,揣在怀里,留给李贤。李贤接过去。那糖画早有些化了。他慢慢咬了一口。阿衡问:“父皇,甜不甜?”李贤点头。喉头滚了一下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云舒在旁,眼泪“啪”地落下来。我也没忍住,别过脸。这“嗯”,我多久没听见了。像这宫里,最冷的那块地,忽然回了春。
二
显儿这阵子,越发像我。
他上朝,必先看御史台的折子。他说:“儿臣不怕他们骂。只怕他们不骂。他们不骂,下头便没人敢说话。”我道:“你能这么想,我便更放心了。可你也不许故意纵着他们。御史用得对,是镜。用不好,是刀。你分得清,才稳。”他点头。我让他每日把最难的折子留一两道。不是给我。是让他自己睡前再想。第二日,再来与我议。这,是练。是让他不只当殿上的耳朵。得当这天下夜里最不肯睡的那颗心。他做得到。只是还年轻。再熬几年,便真能独了。
云舒仍照料李贤。阿衡已正式入了学。蒋先生说他“天资不及先太子,然性厚可造”。我听着,倒不恼。弘儿那等孩子,百年不出一个。阿衡有他的厚。厚,是能容人的。这比聪慧更难得。我把这话与显儿说了。他道:“儿臣也觉着,阿衡像二哥。不是大哥。他什么都慢一点。可心热。昨日还问我,能不能替西市一个卖炭的老丈免几日税。我查了。那老丈无儿无女。我让京兆府赏了他半石米。阿衡高兴了半日。”我道:“他这热,别急着用。得护着。这宫里,最贵就是热。太早冷了,人便假了。”显儿点头。这新君,越来越有当皇帝的样子了。不是因为我。是因为这宫里,又有人值得他护了。
(第二百零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