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办酒席,讲究的从来不是吃好喝好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一套规矩。
青溪村不管谁家办喜事丧事,多少年都是一个样子。正屋里面摆上好桌子,男人、长辈、族里有头有脸的人坐在上头,喝酒吃菜,高谈阔论,脸上个个都有光彩。女的就不一样了,忙完洗菜烧火、刷锅摆盘一大堆活,不能进正屋上桌,只能挤在灶房、屋檐底下,拿个粗碗随便扒几口,捡点剩下的菜吃。
村里所有人都觉得这理所应当。男人管外头的事,坐正席是本分;女人操持家里,待在灶边就是本分。一辈传一辈,谁也没觉着哪里不对,更没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。旧规矩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死死罩着这个村子。沈砚舟从城里回来之后,这层安稳,就要被戳破了。
这天村里一户人家娶媳妇,办喜酒。全村家家户户都过来随礼凑热闹,算得上村里少有的热闹场面。东家院里人来人往,帮忙的、看热闹的、送礼的,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。天刚蒙蒙亮,各家妇女就过来帮忙,烧火的烧火,切菜的切菜,洗盘子的洗盘子,忙得满头大汗,手上脸上沾满灶灰。大铁锅烧得咕嘟作响,蒸笼叠得老高,肉香混着柴火烟飘得满村都是。女人们弓着腰来回奔走,胳膊酸了也顾不上歇口气,从大清早忙到正午。可活干得最多最累,到开席的时候,照旧没她们的位置。
鞭炮噼里啪啦响过,硝烟散开来,酒席正式开席。
男人们掸掸身上的尘土,拍拍裤脚上沾的草屑,大大方方走进正屋坐下。族长和几个岁数大的老人坐在最上头,腰板挺得笔直,神色悠然,桌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,倒上米酒,说说笑笑,闹哄哄一片。他们举杯碰盏,谈地里的收成,聊宗族里的琐事,时不时放声大笑,一派体面光景。
女人们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收拾完锅碗,就习惯性端起碗,三三两两挤到灶房门口、台阶边上。有的蹲着,有的靠着墙根,将就着吃饭。碗里的菜零零碎碎,好菜大多都摆在正屋的桌面上。有小丫头不懂事,听见正屋里欢声笑语,看见桌上花花绿绿的菜肴,吵着要往里面钻,当即就被自家妈妈一把拉住,手攥住孩子的胳膊,压低声音厉声呵斥:“女孩子家往里面瞎跑啥,那是男人坐的地方,老老实实待这边!” 小姑娘瘪了瘪嘴,眼眶红红的,只能乖乖退回来,蹲回墙角扒饭。
眼前这一幕,村里人看了千百遍,早就看麻木了。谁也不会停下来想一想,这些饭菜,大半都是女人一手做出来的。
沈砚舟站在院子边上,抱着胳膊,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看着正屋里舒舒服服吃喝说笑的男人,再看看旁边忙完只能缩在角落吃饭的妇女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回村这些日子,他一直没有贸然说话,他心里清楚,老祖宗留下来的想法根深蒂固,急不得。硬碰硬只会激起众人的逆反,很多道理得慢慢磨。可今天亲眼看见这么不公平的场面,看着那些妇人一身油烟汗水,劳作之后依旧要矮人一等,他实在没法装作看不见。
他往前走上几步,没有大喊大叫,声音平平淡淡的,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吵吵闹闹的院子,盖过了满屋的谈笑声。
“办酒席吃饭,人人都出了力气,不该分三六九等。男人女人都是乡里乡亲,不应该分开桌子吃饭,搞这种高低区别。以后村里办事,女人也该跟大家一样上桌吃饭。”
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说笑的声音停了,酒杯碗筷碰撞的声响也没了。正屋里坐着的男人们全都抬起头,一脸错愕,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,僵在原处。蹲在灶边吃饭的妇女们也猛地抬起脑袋,一个个满脸吃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活了大半辈子,她们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敢说出这种话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,场面一下子炸开了。
最先发火的就是老族长。他 “啪” 的一声把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,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,脸涨得通红,胡须气得不停抖动,撑着拐杖猛地站起身。腿脚因为激动微微打颤,一双老花眼死死盯住院中的沈砚舟。
“胡说八道!简直是忘本!”
老人声音沙哑,火气直冲头顶,拐杖一下下戳在泥地上,尘土都被震起来:“男女有别,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!男人坐正席,女人守灶房,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!你在城里读了几年书,就学回来这些歪理?敢把祖宗的规矩不放在眼里!”
边上一帮年纪大的老人,也跟着起哄发火,七嘴八舌骂起来。一个个身子往前倾,眉头拧成疙瘩,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模样,仿佛沈砚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。
“可不是嘛,书都读到脑子里去了?连老家的规矩都不认了!”
“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带回村子,这是要教坏一村子人!”
“要是女人都往正席坐,那还成什么样子,礼数都丢光咯!”
院子里不少中年男人,也皱起眉头,满脸不认同。他们早就习惯这种规矩,享受着规矩带来的体面,自然不愿意改变。
一个汉子撇着嘴冷笑,手里捏着筷子,满脸不屑:“读书人就是想得多。女人家叽叽喳喳的,坐到正席上像什么模样?老规矩一动,整个村子的次序都要乱。”
灶房边上的女人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说实话,这么多年蹲在角落吃饭,谁心里没有一点委屈?逢年过节累死累活,最后却落不到一席安稳饭菜,私下也会有几声短叹。可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想法压着她们,就算心里觉得这话有道理,也不敢吭声。一看见老人们大发雷霆,她们赶紧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,连头都不敢抬,生怕自己掺和进去招来闲话。只有少数几个人,偷偷抬眼望了望沈砚舟,眼神里面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,可转瞬又被害怕盖过去了,慌忙又把目光埋进碗里。
周围看热闹的小孩子也停止了打闹,呆呆望着场中,不懂大人们为何突然吵作一团。
整个院子吵吵嚷嚷,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钉在沈砚舟身上。有愤怒,有嘲讽,有看热闹观望的。
沈砚舟就直直站在院子中间,面对满院子的怒火,神色依旧平静,没有生气,也没有退让。风吹动他身上朴素的衣衫,周遭叫骂声不绝于耳,他却半点没有慌乱。
老族长死死盯着他,往前踏出一步,厉声追问:“沈砚舟!今天你把话说明白!你是不是打定主意,要背弃祖宗,拿城里那套歪道理来搅乱咱们村子?”
沈砚舟不慌不忙,开口说道:
“老祖宗留下规矩,本意是教人厚道和睦,不是叫人欺负人。今天这场酒席,洗菜烧火,端碗收拾,大大小小活计全是妇女在干。出力最多的人,反倒连一张正经桌子都坐不上,这哪里算什么礼法,这就是不公平。”
“大家都是村里百姓,出了力气就该有体面。男女本来就没有高低贵贱,这不是什么外来的歪道理,这是现如今世道该有的样子。老祖宗也从来没有说过,要把女人低看一等。”
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可在场一众守旧的老人根本听不进去。
“强词夺理!” 老族长气得胸口起伏,“女人天生就是操持家务的命!山里有山里的活法,城里那一套,别拿到我们这里来祸害!”
周围的骂声一波接着一波,一浪高过一浪。
沈砚舟心里明白,今天这场争吵,争不出输赢对错。这些老人算不上什么坏人,他们一辈子就活在这套旧规矩里面,打心底认定这就是天理。院里的男人习惯了享受优待,自然不愿改变。而受苦的妇女们,被压抑得太久,已经不敢奢望什么公平。这就是大山里最无奈的现实:不合理的事情,所有人都习以为常。
今天他这一番话,不会立刻就改掉分桌吃饭的老习俗,还会给自己招来一大堆非议,往后村里人会更加提防他。不少人已经在心里给他贴上离经叛道的标签,往后但凡村里出点大小事端,都难免会联想到是他带来的坏影响。
可有些话,总得有人先说出口。
黑暗待久了,总得有人捅开一道缝;旧规矩盘踞太久,总得有人第一个站出来质疑。
喜酒还在继续,吵闹慢慢平息,老规矩依旧照旧执行,女人们还是没能走进正屋入席吃饭。酒肉的香气依旧飘满院落,正屋里的欢笑声还在响起,灶边的女人们依旧低头吞咽。
但是经过今天这一场当众争执,“女人也该上桌吃饭” 这个念头,已经像一颗细小的种子,悄无声息落进了不少人的心里。也许眼下不敢说,不敢做,可种子已经埋下,只待往后时日慢慢生根。
这是青溪村新旧想法头一回硬碰硬。旧时代的老规矩,第一次被人光明正大挑出来质疑。深山之中,属于新时代的风,终究撞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