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二章 新朝
显儿登基，改元“文明”。
这年号，是我定的。不为好听。为让天下知道，武氏临朝，非为篡，是为续。续这宫里断过太多次的“文”，续李唐开国以来杀伐太重的“明”。显儿不疑。他只说：“这年号好。听着像天该亮了。”我道：“天早该亮。是你大伯那阵子，被几双黑手按着。如今你也坐在这里，便不能再让这‘文明’二字，落成纸上的空话。”
我让苏味道草了道诏：开仓，减赋，罢不急之务。又命各州举“直臣”，不限门第，但求实才。显儿每日在紫宸殿看折，我坐偏殿。一君一母，把个朝堂理得比李贤时更整肃。旧族们开始还伸头。后来见我与显儿一唱一和，又都缩回去。他们最会的，就是等。等新君出错。可显儿偏不出。他极勤，也极稳。像极了他大伯。这让我更不肯松手。我已经丢过一个李弘。不能再让这孩子，被这满朝旧人，用软刀子一片片割了去。
李贤在含凉殿，也慢慢能出来走动了。他不再问朝政。只种菜，抄经，看阿衡阿馥。云舒说，他一日比一日静。静得像个槛外人。我听了，道：“他能像如今这样，也是他的造化。你多陪他。若他开口与你说旧事，你听。若不说，也别问。这宫里，有些话，一挑明，便又都是血。”她点头。这媳妇，终究是被这宫里熬熟了。不再问，不再哭。只稳稳地，站在她那一小片地上。护着她的孩子，也守着那个早被废了的人。我看着她，总觉着像看着自己。只是我比她多了把刀。她比我多了个李贤。
二
这日，阿衡来我殿里。他写了“文明”二字。我让他念。他念得极响。我道：“这‘明’，是你大伯最看重的。他说，人君之明，在能见下。你如今还小。可你眼睛，要往下看。看那宫里扫地的人，看那宫外牵马的人。不是去问他们苦不苦。是先看见。看见，才不瞎。”他似懂非懂，只道：“我明儿就去西市。看那卖炭老丈还在不在。”我笑：“去吧。带着你三叔。别自己乱跑。”他极高兴。这宫里，能让他真心欢喜的，也就这些了。我有时想，若弘儿在，也会这样牵着他去西市。买块糖画，蹲在街角，看猴戏。可弘儿不在了。我只能让显儿去。让这宫里，最静的人，去陪最热的孩子。这，也算一种接续。
苏味道这日又递了道折，说契丹有部南来。边将请粮。我道：“给。只别一次性发。先发三成。让边将自己报数。若合实，再补。若虚，正好省了。这年头，粮比马贵。边将若只知喊，不知算，换了也不可惜。”显儿在旁，道：“儿臣想再派个文臣去。不查别的。只查这粮，最后可到得兵卒手里。若到不了，这‘南来’便不是契丹，是有人借契丹吃这口边粮。”我道：“你这话，极清。便照此办。让御史台选个不结党的。不求老。只求真。这种差，最忌圆滑。太圆，便什么也看不见。”他道：“儿臣看，周慎可用。他上回核北军互市，极细。只是人太直。去边地，怕与人起摩擦。”我道：“直，才好。边将这帮人，最会绕。你派个直的，他们倒不知怎么下手。只多给他一道手敕：只看，不问，不动。事毕回京。这，他便不会与地方真撕破。毕竟，他也只一双眼睛。咱们要的，就是这双眼睛。”显儿应下。这朝里，眼睛比刀少。能多几双，便多几双。
（第二百一十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