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三章 清明
清明那日,我带着显儿、阿衡去祭陵。
先拜李治。再拜李弘。显儿扶着我在李弘陵前站了极久。那碑上的字,被风雨磨得温了些。阿衡问:“阿婆,大伯要是还在,如今该多大?”我道:“快三十了。”阿衡说:“那一定很高。”我笑:“是。你大伯小时候,就比别的孩子高半个头。”说完,心里像被什么极凉地漫过去。快三十。若他还在,这宫里,也许没这一场又一场的冷。可他不在了。我只能带着他的侄儿,站在他墓前,说几句家常。这,也算家。
显儿让人在陵前摆了几碟素果。他自己斟了杯酒,慢慢洒在土里。我道:“你大哥不爱酒。他爱喝你小时候给他倒的温水。你忘了?有一回,你非给他倒。洒了一地。他也没恼。只把你抱起来,说‘三弟会倒水了’。”显儿猛地别过脸去。我知他哭了。我没看他。只对阿衡说:“给你大伯磕三个头。你大伯若在,最想见你。”阿衡极听话,跪下,端端正正磕了。磕完,还从怀里掏出块石头。是渭河边的。他放在碑前。他说:“大伯,这是我捡的。给你也一块。”我眼睛极热。这孩子,心里有。这石头,这碑,这满山刚返青的草,都像在替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,把那些说不出的,一并摆了出来。
二
回宫路上,显儿一路无话。我道:“今日去,是尽哀。回来,便得把心收着。你是皇帝。不能把陵上的土带回朝里。不然,那些人见你沉,便又要伸手。”他道:“儿臣知道。儿臣只是觉着,大伯若在,该多好。他一定能把那些旧族,全挡在外头。也不用娘这么累。”我道:“你如今也挡得。别总想“若”。你大哥当年,也不是一日便成的。他比你还怕。只是他藏着。你也能。你这几个月,已比从前硬了。娘看得见。”他点头。我道:“你要信你自己。这宫里,不是非要谁。你站住了,便是你的。谁也夺不走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音极轻。可我听见了。这,是这春日里,最沉的一点回响。
三
云舒在宫中设了素席。李贤也来了。他穿得极素。人瘦,却已能自己走。他给李治与李弘各敬了杯酒。敬完,没说话。阿衡拉着他的手。他也没抽开。这,在从前,几乎不可见。我看了,心里极复杂。这个家,到底还是没散尽。不是谁更对。是血里的东西,断不了。像这清明的风。再冷,也总从旧的枝头,吹出一点新芽。
夜里,我独坐。阿青说:“太后,今日您也累了。早些歇吧。”我道:“我不累。我只觉着,这宫里,又过了一关。这一关,不是杀谁。是让谁还愿意回来。”她不懂。我也不再说。只把李弘当年写的那页“社稷”又拿出来,看了许久。那字,仍极正。像我儿。也从没歪过。
(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