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四章 手诏
清明之后,我让显儿亲笔下了一道手诏。
不是给朝臣。是给州县。命各地将百姓实情,直接写折。不须经州府长史润色。有灾说灾,有苦说苦。谁若敢以“太平”二字塞责,轻者罚俸,重者去官。这手诏,不冠冕,却极重。显儿写得极认真。他写完后,拿给我看。我道:“这‘直折’二字,最要紧。你得让下头信,直折不会被治罪。不然,谁也不敢说。你只写‘不问’,不够。还得写‘不罪’。这,才是给人底气。”他重又添了“不罪”二字。这二字一加,整道诏都像有了骨。我点头。这,才是真听话。不是听娘,是听理。
苏味道极赞。他说:“陛下这道诏,像当年先帝的口气。”我道:“是。只是先帝写时,已太迟。如今天子还年轻。早下此诏,才更有用。”苏味道叹道:“下头的人,苦怕了。如今能直报天听,已是万幸。只怕地方官仍护着。他们最会截折。百姓可以写,折子未必能出州。这一层,若不破,仍空。”我道:“所以,你与方寺丞,再设一法。凡外州所报,六部不得先拆。先入内廷。若发现私拆,从重。这,先镇住官。再让百姓信。两层同下,才见明。”苏味道应下。显儿在旁,听得极细。这,便是教他。让他看见,每一道“仁政”后头,都得有十道防人的锁。没有锁,仁便成了下头贪功的梯。
二
李贤的身体,一日好过一日。如今已能去太液池边坐半日。他仍不参政。只偶尔与云舒说,园中哪处该补几株花。云舒便让人去办。他这日子,倒真像“静”。静得让我有时忘了,他曾坐在御座上,也批过这长安的雪。我想,他也许真放下了。也许没有。只是不让我看见。这,我也不强。人能装一辈子静,也算静。我只盼他别再被谁拿起来,当刀。
阿衡与阿馥常去陪他。阿衡会把折子上的难字问他。他便用极慢的声调讲。阿衡说:“父皇讲得比先生还细。”云舒说:“他也就这会子耐心。”李贤听了,也不恼。他这性子,是彻底软了。软得让人心酸。可也比硬着好。这宫里,太硬,都难全。他软了,也许还能多活几年。活着,就有阿衡,有阿馥。这,是我如今最看重的。不是他能不能再站回朝上。是他还是不是个父亲。只要他是,这李家,便没断。
三
夜里,我让阿青把显儿幼时的小鞋找出来。那鞋已旧得不成样。可还齐整。我道:“你看,他脚如今多大。这鞋,却还像昨天刚脱的。”阿青说:“日子快。奴婢也记着三殿下穿着它,在感业寺外头等您那回。他抓着我问:娘什么时候出来?我抱着他。他鞋都掉了。”我笑了。那笑,极浅。像这宫里,最远最暖的一小块光。我道:“那时他便懂事。如今更懂。只是越懂,越要累。我有时倒愿他傻些。傻孩子,少看些黑。多睡几夜整觉。”阿青没说话。只把鞋又包好。这殿里,灯花轻轻爆着。像在听我们这一对老主仆,讲那些再回不去的旧日子。
(第二百一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