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 听政
显儿如今上朝，已不再回头看我。
不是不孝。是知道，这殿上的每一道折子，他得自己先接。接不接得住，是他的君威。我在偏殿，已从“教”退到“看”。只在极要紧时，才让白喜传一句话。一句话，不多。可这一句，仍比显儿自己说十句都重。朝臣们也都明白。太后没走。她只是从帘后，坐到了更清静的地方。可这宫里，清静，也是她给的。
显儿这日回来，说：“娘，儿臣今日驳了兵部。他们想调北军入京，说防秋。我听着，和二哥当初那套太像。便先压了。问他们，秋防在边，入京防谁？”我道：“你驳得对。可往后这种事，不必总提你二哥。你只问他们，这调令最后是谁得利。是边州，还是京里。是把兵放到能打的地方，还是放到谁眼皮子底下。这一问，他们自己会虚。”显儿点头。我道：“你能从他们的话里听出‘像你二哥’，已是不易。可你不能让人觉着，你怕北军。你是皇帝。北军若真该来，你便准。不该来，你便拒。这不在怕不怕。在‘该不该’。”他道：“儿臣明白了。儿臣会再议。若真与秋防无干，便驳。若确要增防，儿臣也不避。”我点头。这孩子，已能往两头想了。这，便不是一根筋的皇帝。
二
苏味道与方寺丞联名上了道折。说京畿多县有豪族私扩田亩。有的连河滩都占。百姓告到县里，反被压。显儿看后，极怒。他道：“这算什么？二哥在时，不是已清过一回了？”我道：“清，不是斩。你二哥那时清的是与北军有干系的。这些地方豪族，盘根更密。他们不比旧族差。他们不在朝里。可他们手里有地，有粮，有人的把柄。你如今要治，先得挑一个最跳的。一个。不能全动。全动，天下富户都要跳。你只打一个。让其他看着。这，才不把你自己放进火里。”他道：“儿臣想亲自去一趟。就微服。像当年大哥让三弟去渭河那样。看看到底占了多少。”我道：“你要去，可以。只别微服。你与新君，不是寻常人。微服出事，这朝便又空一截。你带着几个便衣，明是巡查，暗里看田。别亮天子旗。这，已是折中。”他应下。这孩子，胆不大。可心正。我要做的，是给他一副能落到地上的法子。不是替他杀。是让他知道，这天下，不是杀出来的。是查出来的。查出来，再办。办得人没话说，那才叫治。
三
夜里，阿衡来。他刚下学。我问他先生今日讲了什么。他说：“先生讲‘苛政猛于虎’。我问先生，那若对恶人太仁，是不是就是苛待好人了？先生愣住。他让我明日再问您。”我笑了。这孩子，和弘儿一样，总在书里拐着弯，问人的事。我道：“你先生不是答不上。是不敢。这宫里的话，越到细处，越不好说。你明日去，不必再问。只把这话放心里。将来你自己坐得高了，再自己答。娘今日先告诉你：苛政不在严。在偏。偏了，好人也觉着苛。恶人也敢说不仁。你要让人怕，不是乱杀。是让人知道，你的刀，永远只对着该对的人。不偏，才不苛。”他点头。那模样，极认真。我想，弘儿当年听我讲这些，也这样。这宫里，真是一辈一辈，都在答同一道题。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劫。能答到哪一层，看命，也看人心。
（第二百一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