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六章 微行
显儿果真去了。
他带的人极少。一个苏味道替他挑的长随，一个白喜荐的护卫，还有一个极老的向导，据说年轻时在渭南一带赶过大车。他穿了件半旧灰袍，不骑马，只乘车。到了城外，又换了驴。这，也是我教他的。驴慢。越慢，越看得清田里的事。他走时，我没去送。只在殿里等他。
他回来时，天色将暗。我让阿青把饭菜温着。他进门，先不说话，只坐下，极深地喘了口气。我道：“看见了？”他点头。说：“儿臣原以为，奏疏已写全了。下去才知，十处占田，有八处不报。报上来的，只是最不要紧的几件。河滩地全被圈了。有的还写着前朝旧契。老百姓跪在道边，手举着地契。那契纸黄得发脆。儿臣没敢停。只让长随记下几个名字。”我道：“你不停，是对的。有些事，得从上面办。你当场一停，他们便知是谁。到那时，你想查，更查不着。”他道：“儿臣懂。可心里，真像被火烙了。原来百姓眼里的天，和儿臣在宫里看见的天，差这么多。”我道：“你才去了一日。我与你父皇、你大伯，用了半辈子才慢慢看清。你已比他们走得早。这，是好事。可你也不能因这一日，便把‘清田’二字想得太大。得先办最恶的那个。把人证物证都钉死。再下刀。不然，你今日饶了谁，明日那河滩地，仍不是百姓的。”
他道：“儿臣已让长随去京兆府。先不抓。只调最近三年河滩地的买卖。看经了谁。谁盖了印。谁得了钱。等这线清楚了，儿臣再动。”我道：“对。要清，得从根子来。不是见一个抓一个。是把那条路先挖开。让他们自己往里掉。”他点头。那晚，他吃得不多。可我知道，这趟微行，已把他从“新君”变成了“实君”。不是更狠。是更真。真，才坐得稳。才不怕那些旧的、虚的、整日念经一样的话。
二
苏味道第二日便接了下去。他说，显儿带回来的那几个名字，已有两个与京兆府属官有亲。其中一个，还曾在李贤为太子时，往东宫送过两车炭。我道：“这朝里的线，总是这样。绕来绕去，都还连在旧处。你且去。先别动那官。只把田契查了。该是谁的，让谁吐。不能让我儿这次微行，成了白走。要办，就办在明处。让渭南的百姓，也能看见一两片田，真回了他们手里。”苏味道道：“臣明白。这一回，不牵连太广。只办一两个最跳的。若办得好，比十道诏书都管用。”我点头。这天下，有时就要几件看得见的事。不是给史官写。是给百姓看。让他们知道，这宫里的新君，没瞎。
夜里，阿衡来。他听显儿讲微行的事，极羡慕。他说：“三叔，下回也带我去。我不怕坐驴。”显儿笑：“驴可慢。你能一整天不喊累？”阿衡说：“能。我还能帮你记路。我记性极好。”我道：“你三叔是去办差。不是看风景。你若想跟，等你再大两岁。先把你那篇《谏十思疏》背下。背得下，再说出门。”阿衡一挺小胸脯，说：“我明日就背。”众人都笑。这宫里，因着这一趟微行，倒多了几分人间气。我坐在这笑声里，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，也像被谁极轻地，拨松了一点。
（第二百一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