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七章 还田
清田的事，办了半月。
京兆府的人，平日办事拖沓。这回却极快。因苏味道每日都去。他不多话，只坐在偏厅看卷。那帮属官便不敢慢。不过几日，河滩地近三年的买卖全翻了出来。有一多半，都经一个叫钱明的人。这钱明，不是官。是个专替豪族办契的牙人。手极长。从渭南到长安，都有他的印。显儿听完，道：“先拿他。别惊动他后头。他不过是个跑腿的。跑腿的一慌，背后的人才肯露头。”我道：“你如今也懂这拿人先拿腿的道理了。去办。只别让京兆府把人打死。这等人，活着比死有用。”显儿笑：“儿臣知道。要口供。还要他那本暗账。”我点头。
钱明没扛两日。他那本账，记在极旧的一本《千字文》里。字极小。哪家，哪年，哪块地，送谁，分几成。苏味道把账本捧来。我在灯下看。越看，心越凉。原来这河滩地，早不是一年两年。从李治晚年起，便有人借着水退，把地圈了。李弘在时，还曾问过一回。可他那会儿已病得重。折子压下，便再没翻出来。弘儿若在，他必会再追。可他不在了。这地，也便一直“淹”在几个豪族手里。
显儿极怒。他道：“娘，这账上的人，一个都不放过。”我道：“你抓得完？这账，能摆到明面的，少说十几家。你今日全动，明日整个关中的田主都要上京喊冤。你只能先办两个。挑最狂的。一个是占河滩最大片的。一个，是钱明供出曾放话‘天子来了也不给’的。办这两个，比办一百个都强。”他听了，慢慢平下气。道：“好。就这两个。儿臣不亲判。让大理寺去。依律。不在多。在快。”我点头。这，才是为君。怒，也得收在刀鞘里。拔一次，便要见真。
那两家，后来果然被查。一个与旧族有些远亲。一个只是地方大户。田地没官。人也流了。消息传到渭南，百姓放了好些鞭炮。显儿让京兆府把收回的地，重新立了田契。不是全分。是让原主以低价赎回。赎不起的，再官为授田。这，才稳。不能让京里看着像“天家抢地”。要让百姓觉着，这是“还”。还，是公义。抢，是乱。这二字，差之毫厘，便错之千里。显儿做得极稳。我极欣慰。
二
阿衡又长高了些。
他如今已能背《谏十思疏》。虽仍只求快，不甚解。可我让他背，他便真背。一字不差。显儿笑他：“你比三叔当年强。三叔像你这么大，只会背半篇《劝学》，还漏了字。”阿衡极得意。我道：“背下来，只是第一步。你得懂魏徵为何写那十个‘思’。不是给皇帝念经。是让皇帝知道，这宫里的每一道门，都该有个怕。你三叔出去微行，见得百姓那样，便是怕了。这怕，不是懦。是让心里那点仁，别被这长安的风吹干了。”他道：“阿婆，那我也要出城。去看河，看田。我不怕路远。”我说：“行。明年开春，让你三叔带你去。可你得先答应我，回来还肯好好念书。不能心野了。”他道：“我不会。我回来，还给阿婆带河里的圆石头。”我笑。心里那点暖，像又被这孩子的石子，轻轻丢进了一池春水。
（第二百一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