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 归位
显儿坐得越久,我越觉着这宫里,像终于被一点点按回了正轨。
可这正轨,不是旧的。是我重新铺的。六部要津,多是我点头的人。他们不全是能臣。可都还知道分寸。有个别胆子大的,试过几次。以为太后年老,新君又温,总能从缝隙里再伸一把手。我没说话。只让苏味道把最越线的一个,从京县尉位置上,平调去了陇西管驿。那地方,风大,沙多。他走时,长安城里便再没人敢乱动。显儿问我:“娘,怎么不办他?”我道:“办了,便成了我与旧族又一场明仗。如今不是时候。平调,是给他脸,也是给他后头的人看。我还没瞎。只是手重不重,看他们走多远。”他点头。这,便是分寸。不是不杀。是杀之前,得让人知道刀还在。且比从前更稳。
也就在这时,苏味道提出,该把“新官考功”立起来。他说,朝里换了一批。可若考功不严,三年后又成老样子。我道:“你拟。别太繁。只三条。一,任内田亩可增。二,仓廪无亏。三,境内无冤滞不报。这三样,比什么辞藻都实。能办到的,便升。不能,便退。不要写‘德政可嘉’。我见不得这四字。真德政,百姓会说。不是官自己写。”苏味道笑,说:“太后如今越发不喜虚了。”我道:“虚,是这宫里最大的漏。我从前吃够了。如今,再不能让显儿也吃一遍。”
二
李贤的菜,收了第一茬。
云舒亲自下厨,做了羹。她端来时,我正与显儿议事。她道:“母后,这是庶人让送来的。说头一茬,该给娘。”我接过。那羹极清,几片嫩叶浮着。我喝了一口。极淡。淡里有点回甘。像李贤。这孩子,从不会把话说满。连一口菜,也只给你半口。可这半口,是真的。我道:“你回去与他说,我喝了。让他别总想着还我。我不缺这一口。他若安生,便是还了。”云舒应下。她眼里有光。这媳妇,是把李贤的每一句、每一片菜,都当成了极重的东西。这,也好。有人当重,他才肯活。
显儿等云舒走了,才道:“二哥这阵子,倒真像换了个人。我昨日去,他正教阿衡写‘田’字。他说,田有四口,像一家四口。要都稳,这字才不斜。阿衡听了,说那若少一口呢?二哥说,少一口,字就空。阿衡说,那我要把这田字写得极满。我在旁听着,差点掉泪。”我道:“他能说‘田有四口’,便是还没忘了自己是李家人。你多去。不是看他。是与他。你坐得越高,越不能没个能说家常的人。”他道:“儿臣知道。可二哥他,总像隔着一层什么。我不敢太近。怕他想起从前,又远。”我道:“你只管去。他能教阿衡写‘田’,便能与你多说一句。你们是兄弟。这层,断不了。只是时间。他得信,你坐这皇位,没想把他当死人。你只是把该还的,都还了。”显儿点头。
三
阿衡那日真把《谏十思疏》背全了。我让他再解“怨不在大,可畏惟人”。他说:“就是再小的怨,也是人心里的火。不能小看。尤其当皇帝的。你觉得它小,它哪天就燎起来。”我道:“那你以为,当皇帝最该怕什么?”他说:“怕听不见。听不见,便不知有火。等看见,已烧到眉毛了。”我笑了。这孩子,到底没白教。显儿在旁,道:“阿衡比我小时候明白多了。”我道:“你也明白。只是那时候,你总不肯说。如今你弟弟的胆子,比你大。这很好。这宫里,能出一个肯把真话说出来的人,比养一百个能臣都强。”显儿看着阿衡,极轻地“嗯”了声。那声,像把极久极深的一口浊气,慢慢吐了出来。
天晚了。我让阿青多点了几盏灯。这殿里,光极柔。显儿、阿衡、云舒,都还在。李贤那碗菜羹,也还在案上。凉的。可那点香,像这宫里,极不易的一点真。我坐着,看他们。外头有风,极轻。像极远极远的长安城,也终于肯透一口气了。
(第二百一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