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九章 地气
这一年,关中的麦子长得极好。
显儿从京畿回来,说沿路都是黄的。有老农在田边磨镰,见他车过,也不躲。只抬头看了一眼,又弯下腰去。显儿说,他喜欢这“不躲”。百姓不怕官了,才说明这日子松了些。我道:“这是你清田清出来的。百姓最知。谁动了他的地,他记一辈子。谁还了他,他也记一辈子。你如今出去,他虽不知你是天子,可你车后头的尘,他都觉着比往年轻。”显儿笑。那笑,像从麦田里带回来的。有土气,也热。
苏味道说,今年京畿入仓的粮,比去岁多了两成。我道:“别尽听数。你得看仓里到底实不实。若是把前年的陈粮倒出来又算一遍,这两成便是假的。你带人再去。至少看三个仓。一个京仓,一个州仓,一个县仓。不看册,只看粮。若有霉,便追到人。若都好,再回来报。”他应下。这,就是我这太后的日子。不是杀伐。是数粮。可我数得比谁都清。因为我知道,这宫里所有的“稳”,最后都得落进这粮里。粮实,人心实。粮虚,满殿紫袍,皆是空。
显儿也明白。他如今批得最多的是户部。不是兵部。他说:“兵者,凶也。粮者,命也。先命后兵,方有人愿从。”我道:“你这话,比前几年更进一层了。你父皇若在,也会点头。他这个人,最恨穷兵。常说,把一匹马养肥的钱,能让十个孩子不挨饿。你记着。北边要稳,不是靠不停增兵。是靠让他们有的吃。吃饱了,谁还愿把脑袋别在腰上?”他点头。这,是我们娘俩越来越常谈的话。不是谁压谁。是一起,把这江山往温里按。
阿衡如今也常被显儿带在身侧。他不再只问些孩子气的话。有时会问:“三叔,为什么同是河滩,一亩种得,一亩种不得?”显儿便与他讲。他若还问,显儿不烦。回来还与我复述。我道:“你三叔有耐心。你便好好听。这宫里的学问,不在书上,都在这‘河滩’与‘田亩’里。你能问出这些,已比多少大人强。”阿衡说:“我以后想跟三叔出去。不是玩。我想看。”我道:“等明年。你三叔再去,便带上你。你少说话,多记。回来我考你。若说得出,往后便可常去。”他极欢喜。这孩子的根,已慢慢往这地气里扎了。这,才是我最想见的“生于凡”。不是穷。是知。知道这天下从哪儿长出来。
(第二百一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