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章 秋实
入秋后,长安城里都是新粮味。
显儿从西仓回来,说仓里终于不再是陈年的灰。他捧回一捧新粟,放在我案上。那粟粒金黄,颗颗鼓胀。我抓了几粒,在掌心慢慢看。这,就是这半生熬出来的东西。不是权,不是名。是这一捧能让百姓过冬的粮。有了它,比加什么尊号都强。
“今年京畿,算是不愁了。”显儿道,“儿臣想让各州报一报。不催。只问。看还有哪处缺粮。若有,从洛阳调。不等他们开口。”我道:“你学会先问了。先问,灾才不会变成难。可你也要留一手。不能把京中的粮一次放完。常平仓若空,来年就慌。你只调三成。余下的,等冬日再议。这不是小气。是这天下,不能总靠一时心热。你稳得住,下头才不抢。”他点头。
阿衡从外头进来,手里捧着几片极大的枫叶。他道:“阿婆,这叶子红得发紫。给你夹书。”我接过。那叶还软。纹路极清。我道:“你这是从哪儿捡的?”他说:“西苑。三叔说,那树从高祖时就有了。我站在下头,风一吹,满身都是。”我笑:“你三叔总带你往这些老树底下钻。也好。这树活了一百年。你多站站,能沾些稳。”他问:“真能吗?”我道:“你心里若信,便真。你三叔像你这么大,也爱往旧地跑。跑着跑着,就长出根了。”他听了,极认真道:“那我也多跑跑。”云舒在后头直笑。这宫里,因着秋,因着这几片枫叶,又暖了几分。
李贤这阵子也爱出来。他不再只躲在那几间殿里。常与云舒在园中并坐。有时阿馥也去。那孩子极缠他。他倒不烦。有一回,阿馥把枫叶放在他膝上,说:“父皇,你闻。”他便低头,极慢地闻了闻。说:“香。”我远远见着。那画面,像这宫里最静的一角。不是帝王家。像一户还过得去的寻常人。这,让我心里那口压了多年的气,又散了些。也许,李贤真能这样过下去。不为别的。为这两个孩子。也为他还能闻见叶子的香。
这年,我让宫里不再多做秋衣。省下的料子,让尚宫局给京中几个慈幼院送了。不是大张旗鼓。只让白喜去。白喜说,外头人只知宫里送了几车旧衣。可有人摸着那料子,说:“这哪是旧的,分明是新的。”我道:“新不新,不在衣裳。在人。他们若觉着暖,便当新的穿。这宫里,旧衣新穿,也比堆在库里强。”显儿知道后,也让人把东宫几箱不用的书送了出去。我道:“这更实。衣裳暖身,书暖的是命。你做得对。让那些寒家子也看看,这宫里,不只有高墙。也有能读的书。”他道:“儿臣也是这么想。只是这事,不能写进折子。一写,又成‘政’。儿臣想让它是‘行’。做了,便完了。”我点头。这“行”字,比“政”字高。他能懂,便好。
夜里,我坐在灯下。窗外有风。那几片枫叶,还夹在案头书里。我翻出来,又看了看。叶虽旧了,色未全褪。像这宫里,有些东西,变了,却也没变。我仍是那个夜里点灯的人。只是如今,灯下多了几片孩子捡来的叶子。这,大约就是我这后半生,最想留住的秋实了。
(第二百二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