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一章 冬藏
霜降之后，宫里便冷了下来。
我让人把含凉殿那头的窗子都换了一遍。李贤如今已不用总躺着。他常披件旧裘，在檐下走。云舒说，他夜里能睡着了。偶尔还问起阿衡的功课。我道：“他能问，便是有精神。你别总拿他当病人。他想走，便让他走。想坐，便让他坐。这人，不能总被“废”字压着。他是你们的爹。不是这宫里的一条旧案。”云舒点头。她如今也松快些。不像前些时，整日愁得发青。这，才是过日子。不是捱。
显儿这阵子极勤。他每日下了朝，必去六部走一走。有时也去西郊看营。他说：“儿臣不求一时见效。只让下头知道，天家有人在看。他们手就不敢太长。”我道：“看，是眼。可你一个人，看不过来。得让苏味道与方寺丞也看。再往下，让他们也有眼睛。一层一层，这才叫‘天听’。不然，你两条腿，能跑几处？”他点头。他如今最肯听这话。不是从前那等只点头的听。是真往心里去。有时第二日，便能照着做。这，最难得。
阿衡也忙。他除了念书，还学射。不是要当将。是练气。我让显儿给他挑张极轻的小弓。他每日在院中拉二十下。不多。他问：“阿婆，这弓为何不射？”我道：“你还没到射的时候。先练架子。架不正，箭出去便是歪的。这跟写字一样。笔不正，字是飘的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又去拉弓。小脸绷得极紧。云舒说，他夜里胳膊酸，也不喊。我道：“他这是学他大伯。弘儿当年也这样。越是疼，越不吭。可你不能由他。该揉，得揉。孩子不能只长骨，不长肉。让乳母每日用热水给他敷。别等落了旧伤。”云舒便去办。这些琐碎，我若不提，她总想不到。不是不疼。是还年轻。有些事，得替他们想前头。这，就是老人在家的用处。
这夜，我独坐。外头起了北风。炉火极红。我把显儿送来的新粟又抓了几粒。那粟已晾得极干。放手里，沙沙响。像这宫里，最实际的一点收成。我想，这冬，大约不会太冷了。仓里有粮，宫里有炭，孩子有衣裳。李贤也还能在檐下走走。这，便是我从感业寺回来这些年，一点点挣下的。不靠谁。靠我这一身不肯低头的命。可如今，我倒愿把它都换作这满宫里的安稳。哪怕只剩一盏灯，也照得见他们。这，便是我余生的“冬藏”。不再往外杀。只往内守。守这宫里，每一口热饭，每一夜安眠。守到阿衡能自己拉满一张真弓。守到显儿不用我在后头坐着，也敢独自上朝。守到李贤能站在菜畦边，看那新一茬的绿。这，才是我这“道”的最后一圈。不是登高。是归凡。从泥里来，回到泥里，却不再是苦。是满。
（第二百二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