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二章 岁寒
腊月又至,宫里宫外都是冷香。
我让人在太液池边搭了座极小的棚。不是赏雪。是给阿衡习射用。他如今已能连拉三十下,手不抖。显儿有回陪他。阿衡说:“三叔,你也拉。”显儿便接了弓。他拉得满。可那弦一响,却偏了。他笑:“做皇帝久了,连弓都只认得奏折。”我道:“你本就不以射见长。你强在眼。不在手。阿衡还小,得练手。你只练心。心定,比什么弓都准。”显儿笑。阿衡也笑。这雪地里,忽然就热闹起来。像一家子,不是天家。
李贤这日也来了。他穿得极厚,站在棚外。阿衡跑过去,把小手炉塞给他。他道:“你自己用。”阿衡说:“我在动。一动就热。”李贤这才接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看阿衡拉弓。忽然道:“拉弓时,肩别耸。像你大伯。他从前也爱练。后来不练了,可那架子,我记得。”我心头一动。他极少主动提弘儿。我没接。只看着雪。那雪极轻,像这宫里最不肯落地的旧事,终于也肯被说出一句了。这,是好事。
显儿这些天,愈发有自己的主张。他驳了几道请安折,只回“知道了”。我问他为何。他说:“这些折子,十道有九道不是问安。是看朕今天心情。朕若回得暖,他们便往前凑。朕若回得淡,他们便缩。儿臣不想被他们喂。儿臣要他们说事。”我道:“你如今是天子。你想如何,便如何。只是这‘知道了’三字,也要偶有温度。不是为谁。是别让忠心的,也与你疏了。这宫里,不能全冷。也不能全热。你要做的是,让人知道,你心里有数。数,比笑脸重要。可偶尔,也要给个笑脸。不是给奸人。是给那些还在替百姓办事的。让他们觉着,这江山,有人情。”他道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他如今,比从前更会听。不是听我。是听这朝里每一道折子后头的声。这,才是一个皇帝真正该有的耳朵。
云舒这阵子身子有些不济。我让孙供奉去看。说只是累。我道:“你再这样两头跑,铁打的也熬不住。李贤那儿,我已让白喜多看着。你每日去一回便好。其余时候,多歇。阿衡阿馥还要你。你别把自己当成了不坏。”她笑:“臣妾哪有那么娇贵。只是这几日睡得少。”我道:“你从不说累。可你眼下的青骗不了我。这宫里,不兴逞强。你倒下了,李贤靠谁?孩子靠谁?你要会分。分,不是不孝不义。是让大家都活长些。”她点头。我让尚宫局给她宫里多送了些安神香。又让御膳房把她的汤水单子改了。她不知。可我知道,她心里比谁都苦。只是不肯说。这,最磨人。我得替她看着。不是为她。是为那两个还小的孩子。
(第二百二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