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三章 新雪
这一年的雪,下得比往年晚些。
腊月廿八,天才真正冷透。雪从后半夜开始,越落越大。到天亮时,宫里已积了厚厚一层。阿衡早早就起了。他先跑去把阿馥闹醒,又要去西苑踩雪。云舒追在后头,给他围了条极厚的狐毛围脖。我站在殿门口看。那孩子像只撒了欢的小犬,在雪里蹦。阿馥走不稳,被乳母抱着,也伸着手要下去。这宫里,因这场雪,倒比哪年都热闹。
显儿下朝回来,靴上全是雪。他道:“娘,外头冷。您别站太久。”我道:“我看看。这雪下得干净。把那些旧灰都压下去了。”他懂我意思。不再说。只站在我身侧。我道:“你今日上朝,可有人又提旧事?”他道:“没有。只一个御史说,新君第一冬,该开粥厂。儿臣准了。让他与京兆府一道去办。还让尚宫局从宫库里拨了旧炭。”我点头:“准得好。不是准他。是准这事。这朝里,再清,也得有人办事。你越放他们去办,他们越不闲。越不闲,越没工夫想那些旧账。”他道:“儿臣也是这么想。让他们累,比让他们猜强。”
李贤这日也出来看雪。他站在含凉殿前,看阿衡在雪中跑。云舒给他披了件极厚的斗篷。他不动。只望着。阿衡跑过来,说:“父皇,我给你堆个雪人。”李贤说好。阿衡便蹲下,极认真地滚雪球。阿馥也闹着去。李贤便蹲下,扶着她。那一大两小,在雪地里,像这宫里最寻常也最不易的一幅画。我远远看,没过去。显儿低声道:“娘,二哥这样,倒让儿臣安心。”我道:“他若能一直这样,这宫里,便真算熬出来了。你与我,都且再等等。等他不再只看着,也肯笑一笑。那才叫全好。”
那日午后,雪停了。阿衡当真堆了个雪人。不高,胖乎乎的。他还给它安了两颗黑豆当眼睛。显儿笑他:“这雪人,像你。”阿衡道:“才不像。这雪人不会背书。”我道:“明儿太阳一晒,它便没了。可你今日高兴,它便算活过。这宫里的许多事,也是这样。不必总想着长。有时,只一场雪,也能让人记一辈子。”阿衡似懂非懂。可我看得出,他极欢喜。这,就足够。这宫里,总得有几个能堆雪人的孩子。不然,再大的殿,也空。
夜里,我坐炉边。阿青把窗关了。我道:“别全关。留一条缝。我想听听外头的雪。你看,这雪又下了。沙沙的,像从前在利州。我父亲常说,雪夜无风,是天地最静的时候。他若还在,见这宫里,也当说像。”阿青说:“您这殿里,也像老家的屋。火一烧,满屋都暖。”我笑。这丫头,跟了我一辈子。她如今也老了。可她说出的话,仍像感业寺后山那阵风,能把我吹回极远极远的地方。
我合上眼。炉火里,有极轻的“啪”一声。像这岁末,有人替我把这半生,轻轻翻过了一页。
(第二百二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