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九章 活着也有罪感
石蛮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边关营地第十三日暮前
石蛮觉得自己脚底那道灼痕像长了牙。
它不一直疼,只在人群提到西北、提到追、提到谁该去时咬他一下。咬得不重,却精准,像提醒他:你看见了,你还活着,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。
这句话比冷烟还烦。
冷烟至少看着就不像好东西。可“该做点什么”听起来太像人话,太像他老娘在家门口送他从军时说的“活着就有个活着的用处”。石蛮一边往灶边搬水,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。昨夜陈戍吐血,王阿角手破,李仓拖人拖到胳膊脱臼,柳攸刻字刻得指尖全是口子,秦朔为了留验得罪郡府。就他石蛮,还能吃半块干饼,还能骂人,还能腿脚齐全地走来走去。
活着怎么也能像欠债。
他把水桶放到伤兵帐外,听见里面有人在哭。不是大哭,是憋着的那种。石蛮掀开一点帐帘,看见一个叫小满的年轻兵抱着一只破护腕。护腕主人昨夜被冷烟压住,拖回来时已经没气了。小满一边擦护腕上的灰,一边反复说:“他让我退的,我退了,他没退。”
石蛮站在帐口,胸口被这句话撞了一下。
他也退过。
他昨夜也想退很多次。
小满忽然抬头看见他,眼睛红得吓人:“石蛮哥,我想去西北。”
石蛮头皮一麻。
“你去西北干嘛?”
“他死了,总得有人把源头找出来。”小满抱紧护腕,“我不怕死。”
石蛮差点脱口骂他放屁。可话到嘴边,他忽然想起许多次别人骂自己胆小的样子。骂得狠了,人为了证明自己不胆小,反而更容易往死路上冲。石蛮咬住舌头,硬生生把粗话咽下去。
这一咽,他脚底灼痕猛地一烫。
像有什么东西很失望。
石蛮心里发毛,也来了火。他一把坐到小满旁边,把水囊塞给他:“先喝。”
小满不接:“我不渴。”
“不渴也喝。你说不怕死之前,先尿一泡看看是不是人。”石蛮说完,觉得这话很粗,但至少不是“勇敢”。
小满被噎住,眼泪挂在脸上,要掉不掉。
石蛮盯着那只破护腕。护腕边缘有一道咬痕,大概是主人疼极时自己咬出来的。死了的人没有说什么为天下,没有说什么替全营。他只是疼,怕,最后把别人往后推了一把。
“他让你退,不是让你替他去死。”石蛮说。
小满发抖:“可我活着。”
“活着就活着。”石蛮声音低下来,“活着的人不是都得去死一回才算还账。”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。
他原来是想对小满说,结果像说给自己听。脚底那道灼痕又轻轻咬了一下,没刚才那么烫,却更深。石蛮忽然明白,黑砂不一定要让他立刻出营。它只要让活着的人觉得自己欠死者一条命,就会有一批又一批人主动往西北走。
他站起来,拉着小满往外走。
小满挣扎:“去哪?”
“找柳主簿。”石蛮说,“把你这句也记上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你想去死一死。”
小满脸涨红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“差不多。”石蛮说,“我也差不多。”
两人拉扯着到主簿帐外,柳攸正在封册,抬头看见他们,眼神一瞬就懂了。石蛮有点恼他这种读书人什么都懂的样子,但还是把话倒出来:“他抱着护腕,说不怕死,要去西北。我刚才也想过,没说出来。”
小满又羞又怒:“石蛮哥!”
柳攸没有笑,也没有骂。他取一片短竹,写下:`羞愧者不得单行。`
石蛮看着那几个字,胸口忽然松了一点。
原来羞愧也能被写成风险,不是写成耻辱。写成风险,就能有人一起看着;写成耻辱,人就会偷偷去证明自己不是。
秦朔听说后,很快下令:死者遗物不许由一人独管,想请命西行者先报姓名、报所欠何人、报身边两名拦阻者。命令传到营中时,许多人脸色都不好看。有人觉得这不像军令,像把人的心摊在太阳底下晒。
石蛮也觉得难看。
可难看救命。
他回到伤兵帐,帮小满把护腕旁边放上一块写着死者名字的木片,又让另一个同乡坐过去陪他。小满哭了很久,最后终于喝了水。石蛮没有劝他别哭。哭不丢人,偷偷把哭变成请命才要命。
暮色压下来的时候,营中开始清点死伤。每报一个名字,石蛮都觉得脚底的灼痕动一下。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在催他走,后来才发现,只要名字被具体念出来,灼痕就会淡一点;只要有人说“他们都为大家死了”,灼痕就会重新发热。
于是他守在报册旁边,谁想说漂亮话,他就打断。
“张六不是为大家死的,他是拖刘秃子时被压住的。”
“胡二不是英勇赴死,他腿断了,骂了三句娘。”
“别说无名卒,名字写错了,他叫郑满仓,满仓的满。”
说得久了,喉咙发疼。有人嫌他烦,骂他不敬死者。石蛮也怕自己不敬。可他想起瑶姒那条他根本不知道的远古路,想起营中无主之事自成火的怪事,虽然他不懂这些,却本能知道:死者一旦被合成一团,活人就会开始补位。
天黑前,柳攸让人在退水处旁立了一块小木牌。
木牌上只有一句:`羞愧先报,不许独偿。`
石蛮看了半天,觉得这句还行。虽然不如粗话好用,但能挂出来。
他坐下脱靴。靴皮内侧那道西北灼痕仍在,却不再笔直。水囊里漏出的一滴水落在灼痕上,痕迹忽然分出七个极小的点,像一条被折断的路,每一点之间都隔着空。
石蛮吓得一把把靴扔开。
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捡,也没有一个人盯着看。他扯着嗓子喊:“柳攸!秦都尉!陈戍!还有谁闲着都来!”
喊完,他自己先坐远一点。
怕归怕。
但这回,他没有让怕只属于自己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