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掠过树顶,吹动他的灰袍,也吹动额前几缕碎发。一片新叶打着旋儿从上方飘落,擦过他肩膀,掉进下方层层叠叠的枝叶里。
陈轩站着不动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左眼如常,右眼却微微眯起,锁定了天穹那道流转的光纹坐标。它悬在东南方三十余里外,符痕清晰,光芒稳定,像一根钉进天空的针。他没再看世界树一眼,也没回头。脚下一用力,腐叶碎裂的声音清脆响起,一步踏出,身形已掠下山脊。
荒原就在前方。
雾气不知何时升了起来,贴着地皮蔓延,灰白一片,遮住远处沟壑。草茎枯黄,却直挺挺立着,不见风动。空气里有一丝腥,不浓,但钻鼻,像是铁锈混着烂肉发酵后的味道。他停下半步,鼻翼微张,嗅了两下,确认不是错觉。这味儿不对劲,不是野兽血,也不是瘴气,倒像是某种灵力被强行扭曲后留下的残渣。
他没停太久。右手摸了下腰间三个鼓鼓的储物袋,指尖触到最右边那个——装着妖核的那个——轻轻一按,确认还在。然后继续走。
脚步加快,踏入雾中。
雾不冷,反而有些闷,贴在脸上像一层湿布。视野压到不足十丈,地面开始起伏,土质变硬,踩上去有轻微回响。他右眼扫视四周,瞳孔微缩,捕捉到几处异常:左侧二十步外,草根翻起,像是被什么重物拖过;前方十五步,泥地上有爪印,三趾,深且整齐,边缘无拖痕,说明落地极稳,动作迅捷。
不是普通野兽。
他放慢脚步,左手悄然探入袖中,捏住三枚碎灵石。这是老习惯了,以前在杂役院刷茅房时就养成的——手里有东西,心里不慌。现在他不用再刷茅房,但这个动作改不了。碎灵石温润,带着一丝微弱灵气波动,是他自己打磨过的,炸开来能震散低阶护体罡气。
走了不到百步,地面忽然一颤。
不是地震,是某种力量在地下穿行。他立刻止步,右眼扫向脚下。土层之下,有影子在动,细长,快速,呈扇形扩散。数量不少,至少七八个方向同时逼近。
他退了半步,左脚踩上一块凸起的岩石。
几乎就在同时,前方泥土轰然炸开!
一头怪物跃出,形似狼蛛,却生着骨刺背脊,四足带钩,口器裂开,喷出一股黑雾。它双目赤红,没有瞳孔,落地瞬间便扑来,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。
陈轩侧身避让,黑雾擦肩而过,所经之处,枯草瞬间焦黑萎缩。他眼角余光扫到,身后另一头也已破土,正从斜侧包抄。第三头、第四头……接二连三跃出,转眼围成半圆,将他困在中央高坡之下。
他站定,没动。
十数头妖兽,每一只都比刚才那头更大,气息更沉。其中三只体型尤为庞大,背刺泛着暗金光泽,四肢肌肉虬结,落地无声。他右眼看得清楚——那三只的灵力波动最强,已达筑基中期水准。其余虽弱,但配合默契,进退有序,显然不是散兵游勇。
“找死。”他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却穿透雾气,落在每头妖兽耳中。
话音未落,双手已结印。
掌心相对,灵力涌动,顺着经脉灌入双臂。他最近引灵入体,经脉重塑,灵力运转比以往快了近三成。这一招“裂地掌”是他在后山偷偷练了半个月的,原本打算用来对付秦烈那种级别的对手,现在提前用在妖兽身上,也算试刀。
双掌猛然下压!
轰——!
地面炸开一道裂口,土浪翻涌,夹杂碎石如箭射出。正前方三头妖兽被掀飞,其中一头直接撞上岩壁,发出闷响。其余妖兽纷纷后跃,阵型微乱。
陈轩借势腾身,一脚踩上崩起的石块,纵身跃上高坡顶部。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,他迅速扫视全场,判断局势。这些妖兽怕强光,刚才那一击土浪扬起尘土,在阳光折射下闪了一下,它们明显迟疑了半拍。弱点或许在眼睛。
他刚站稳,左侧阴影一动。
一头潜伏已久的妖兽猛然窜出,尾刺如枪,直取咽喉!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,几乎贴着地面滑行,毫无声息。
陈轩反应极快,头一偏,尾刺擦颈而过,衣领撕裂,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。他抬手一抹,指尖带血。
不算深,但流血了。
他眼神一凛,不再保留。
左拳紧握,灵力灌注,猛然砸向脚边地面。三枚碎灵石早已埋入土中,此刻引爆,轰然作响。气浪冲天,泥石四溅,两头靠得近的妖兽被震得翻滚出去,口吐黑血。
空档出来了。
他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。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灵力,毕竟刚重塑经脉,还不完全适应高强度输出。他低头看了眼左手,掌心发烫,指节微颤。这种感觉熟悉得很——当年在公司赶项目,连续通宵后敲键盘,手也是这样抖。
但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。
妖兽群重新聚拢,比之前更谨慎。那三头首领级的没有急着进攻,而是缓缓绕行,似乎在等他露出破绽。其余则呈轮攻之势,一只扑上,两只掩护,节奏分明,像是受过训练。
他心里清楚:不能拖。
坐标在东南三十里外,他必须尽快抵达。这些妖兽来得蹊跷,背后必有主使。多耽搁一秒,变数就多一分。而且——他瞥了眼右臂,刚才闪避时扭了一下,虽然不重,但影响发力。再打下去,万一伤势加重,后面遇到更强的敌人怎么办?
“不能拖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压在喉咙里,“坐标要紧。”
他双手快速掐诀,掌心灵力再度汇聚。这一次,他调动了七成灵力,准备施展更强一击。裂地掌能震退,但杀不死。他需要的是震慑,是短时间内彻底击溃敌群,逼它们退走。
灵力在掌心跳动,越来越炽热。
他盯着正前方那只最大的妖兽,它正缓缓逼近,骨刺微微颤动,像是在蓄力。他知道,对方也在等机会。谁先出手,谁就可能暴露破绽。
可他等不了了。
双掌抬起,正要下压——
突然,右侧地面又是一颤!
一道黑影破土而出,角度刁钻,直扑他后背!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,几乎与声音同步。他本能侧身,但仍慢了半拍,肩胛骨被爪尖扫中,灰袍撕裂,皮肤划开三道血痕。
他闷哼一声,身形晃了晃,掌中灵力一滞。
那妖兽落地即转,与其他两只形成三角合围,彻底封死退路。其余妖兽也纷纷逼近,步步紧逼,压迫感骤增。
他站在高坡顶端,左肩流血,右手指节发白,掌心灵力仍在跳动,却迟迟未能释放。妖兽们围而不攻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他咬牙,额头渗汗。
七成灵力已经提起,不能再收。一旦中断,反噬会让他当场跪下。可若强行打出,未必能清场,反而可能耗尽力气,陷入绝境。
他盯着眼前那头最大妖兽的眼睛,赤红,无神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。
这不是野兽。
这是猎手。
他忽然笑了下,嘴角扯开,露出森白牙齿。
“你们……真以为我不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