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御书房那一夜相见,倏忽已是两月有余。
洛阳新都的营建依旧日夜不息,城外常有工匠劳作的声响随风传入宫墙之内。清晖偏殿这座僻静院落,却是帝王时常踏足的地方。孝文帝处置完朝堂政务,但凡得空,便会来此处坐坐。或是闲话旧日平城旧事,或是同她静坐对饮,烛火相伴,温情款款。
赏赐一批接着一批送入清辉殿,绫罗锦缎、奇珍宝器堆得半间屋子,都满满当当。只是晋升册封的诏书,迟迟未下。冯妙莲依旧只顶着从前那份贵人的旧衔。当年她离宫去往家庵养病,贵人的名分一直保留。宫中每年依旧按品级拨付俸禄份例,从未中断。
可这份名分,终究是久离宫闱的旧号。
新都百官心中各有掂量。人人皆知,冯家嫡女冯清,才是如今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。
午后日光和煦,落在庭院的梧桐枝叶上,树叶蹁跹,舞下一地斑驳碎影。
知鸢正低头清点刚刚内侍送来的一批珍宝,锦匣打开,珠光宝气映得眼睛都微微发花。她将一件件器物细细摆放妥当。
转过身看向窗边静坐的冯妙莲,语声之中藏着几分喜色:“贵人,陛下待您实在上心。这般稀世的东珠,连府库之中都不多见,竟直接赏赐过来。旁人瞧着,谁不艳羡。”
冯妙莲手扶窗沿,目光淡淡落在院中随风摆动的树叶上,脸上不见半分受宠的欢愉,眉宇间反倒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“赏赐再多,不过是外物。” 她缓缓开口,声音轻缓。
“一纸册封的诏书不下,我便还只是那个多年前离宫养病的冯贵人。”
知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,走上两步,压低声音:“娘娘名分本就还在,陛下心中分明看重您,为何迟迟不肯再晋位?”
“哪里这般容易。”冯妙莲轻轻摇头,长长的睫毛垂落,掩住眼底心绪。
“眼下迁都诸事繁杂,朝野之间,多少双眼睛盯着后宫。冯清是太后亲手立定的中宫,此事人人皆知。有些事,不是单凭陛下心意,便可随心所欲。陛下若是骤然为我晋封,必会掀起非议。”
她虽蒙君王垂爱,却始终清醒。恩宠可以私下给,礼制却不能轻易逾越。
知鸢听罢,心头也跟着沉了下去,蹙起眉头:“照娘娘这般说,难道便一直如此?”
冯妙莲尚未答话,院门外传来内侍的脚步声。守在外间的宫人快步走进来,躬身回话,神色郑重:“启禀贵人,方才平城快马送来消息。皇后娘娘已经料理完毕,平城后宫诸事。清点宫人、仪仗、器物,率领六宫一众妃嫔、内侍宫女,大队人马已然启程,向着洛阳而来。不出月余,便可抵达新都。”
这句话一出,满殿的气息仿佛瞬间冷了几分。
冯妙莲微微一怔,心神猛地一沉,搭在膝盖上的纤指,慢慢的攥紧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要来。
这些日子,她心底其实早有预料。洛阳朝堂逐步安定,帝王迁都的心愿已定,平城旧宫不可能长久留着中宫与六宫。只是当真听到启程的消息,心口依旧像被一块寒冰压住,冰冷发沉,一股说不出的窒闷漫上心口。
知鸢也愣了一下,下意识向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皇后…… 已经动身了?”
“正是。” 宫人垂首回话。
“中宫临行之前,还传下懿旨,沿途约束六宫众人,严守礼数,待到抵达洛阳,便正式入主后宫。”
宫人禀报完毕,躬身退了出去。
院落之中,只剩下主仆二人,风吹树叶沙沙作响,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寂静。
知鸢站在一侧,眉头微蹙,压着声音低声叹道:“贵人,皇后眼看便要启程入洛阳了。同在这宫墙之内,奴婢一想到往后的光景,心里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冯妙莲缓缓转过身,缓步走到桌案边坐下,端起一杯温茶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涩:“是亲姐妹,却也是后宫之中,注定要相见的人。”
她指尖摩挲着茶盏的外壁,久久没有抬眼,声音轻得像一声轻叹:“少时同在冯府长大,一嫡一庶,尚有几分姊妹情分。只是那个时候,她年龄也小。如今,她手握中宫,统摄六宫,我不过顶着一个旧日贵人的名分。能重回宫中,全凭陛下一点垂怜。”
“若是太过得宠,便是压过中宫,于礼制不合;可若是一味退让隐忍,那几年在尼庵熬过的苦,岂不白白落空。”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,只垂眸望着杯中静静晃动的水影。满腹为难,尽数压在了沉默里。
“嫡庶有别,如果日后姐妹之间生出嫌隙,真的有事情,冯家宗族那边,必定全都站在皇后冯清那边。” 冯妙莲低声说道。
“冯家要保全的,是中宫的荣耀。我这个曾经离宫养病的女儿,在族人眼中,本就不及冯清名正言顺。”
知鸢听得心口发紧,眉头紧锁:“难道陛下便看不出娘娘的难处?这些日子这般疼惜娘娘,却不曾为娘娘谋划周全。”
“陛下心中自有他的权衡。” 冯妙莲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一边是少年旧情,是我;一边是冯太后遗命,冯家满门,还有满朝文武的议论,是中宫。帝王的心,从来都不能全然倾注在儿女私情之上。”
殿内熏香袅袅升起,淡淡的兰香盘旋,驱散不开心底的烦闷。
她伸手拿起桌上那一封内侍递进来的消息简帖,薄薄一张纸,寥寥数行,写尽了皇后大队启程的行程。十日,短短十日之后,中宫仪仗,便会踏入这座崭新的洛阳皇城。
到那时,这座偌大皇宫,便不再只有清晖偏殿这一处温情。六宫齐备,尊卑有序,姐妹共处,无数暗流,往后的种种,谁也预料不清。
知鸢立在一旁,望着她握着简帖、沉默失神的模样,不敢再多言语。只悄悄站在侧旁,陪着她一同承受这份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,暮色一点点漫过朱红的廊柱。远处宫道之上,有侍卫巡行的甲叶声响遥遥传来。
冯妙莲捏着那张简帖,指尖微微用力,纸页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。目光望向皇宫正门的方向,心底已然暗暗下定了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