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章 武氏
我让武家几个庶子先入内侍监学差。
只给了最末等的“给事”。不入正殿，不近诏书。每日随老内侍洒扫、递牌。他们中，有两个颇知趣。一个叫武攸宁，一个叫武三思。武攸宁最静，话极少。武三思倒活，眼活，嘴也甜。我心里有数。太静的，要防他憋着。太活的，要防他飘。这武家，到底不是当年的长孙家。根基浅，心也散。我得慢慢收。先不授权。只看心性。谁能在最下头蹲住，谁才配往上走一步。
显儿问起。他只说：“娘，您若想用武家，不必总放在内侍监。旁人见着，也难看。不如放两个去京畿下县。先做县尉。做得好，再调。比留在宫里强。”我道：“你这话，是替武家留脸，也是替你自己防闲。好。就依你。只是别放太近。越近越招风。先放同州、华州。离长安不远，能看见。又不在眼皮下。叫他们自己跑。跑出来，便用。跑不出来，也不误事。”显儿点头。他如今，比从前更会把这些“家务”与“朝政”分开。这，极不容易。
云舒这几日倒常来。她说，李贤又抄完一卷经。我问：“抄的什么？”她道：“《地藏》。他说是替先太子抄。臣妾也不敢多问。只陪他抄。他如今，倒像把什么都往那纸上放。人倒比前些时更静了。”我道：“能静，便是福。你由他。只别让他总坐着。天这么冷，多起来走。他若再染了寒，这年又难。”她点头。她自己也瘦。可眼睛比从前清。这，是心里定了。不像前些日子，整个人都是飘的。这宫里，能把心定下来，最是不易。
阿衡这几日总缠着显儿问“忠”字。显儿便与他讲。他问：“三叔，那忠与才，不能同有吗？”显儿道：“能。可先看忠。有忠，才可养。有才，心不正，才越大，祸越大。”阿衡又问我：“阿婆，那我将来要用什么样的人？”我道：“用那些夜里睡得着的人。心亏的人，白日再能，夜里也怕。你只看他敢不敢在没人的地方，把一件事做直。这，比他说一百句漂亮话都强。”他点头。云舒在旁，轻声说：“阿衡如今，问的比先生教的还深。”我道：“这是这宫里欠他的。他得学。不是为做官。是为活明白。”
这晚，显儿留下用饭。外头极冷。殿里炉火却暖。我们没有再谈朝政。只吃锅子。阿衡夹菜给李贤。李贤又夹给云舒。阿馥在旁，用小手抓着块米糕，糊了一脸。我道：“你瞧，这宫里，能这样吃一顿饭，便比什么‘太平’二字都真。”显儿笑。他许久没这样笑了。我望着这满桌的人，心里却忽然有些怕。不是怕人害。是怕这光景，太像一场极暖的梦。我这一生，最怕的，不是刀。是这种暖。它一出现，我便想守住。可这宫里，越暖越险。我得更稳，更冷，更早替他们把这四面的风，都挡在墙外。这，才不辜负这顿饭。
（第二百二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