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· 泡茶印的妙用
神域连续四十九天没下雨了。
灵霄山脚下的农田裂开了巴掌宽的缝，庄稼蔫成一片枯黄。天枢殿的仙鹤渴得追着沈青梧手里的水壶跑，蟠桃树的叶子开始打卷，连灵霄山瀑布都瘦成了一线细流。
“龙王呢？”沈青梧问路过的仙娥。
仙娥满脸焦急：“被魔族绊住了！西海那边忽然冒出一群魔兵，把龙王的行雨车扣了，说他越过结界偷了魔界的水源——”
谢不臣从偏殿冲出来：“魔族扣了行雨车？那正好！我去抢回来！”
沈青梧一把拽住他衣领：“师兄，你连筑基四层都没到，去跟魔族打架？”
谢不臣：“那怎么办？庄稼全要枯死了！”
沈青梧抬头看了看天。万里无云，日光毒辣，连一丝水汽都没有。
识海深处金光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……行雨……不难……”
沈青梧沉吟片刻，松开谢不臣的衣领：“我去试试。”
谢不臣：“你去哪儿试？”
沈青梧：“田里。”
灵霄山脚下三千亩农田，干裂的土地上蹲着十几个愁眉苦脸的谷神，正拼命往地里输那点可怜兮兮的木灵气。
“沈小仙君？”谷神们看见他来了，集体站起来，“您别过来，这地干了，太阳毒，小心晒伤——”
沈青梧摆了摆手，走到第一块田埂边上蹲了下来。
他伸出右手，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灵力从指尖流出，裹着识海里那颗金光渗入空气。天地间干燥到极点的灵气被那圈灵力吸引，像烧干了的茶壶终于倒入第一滴水，水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越聚越浓，在半空中凝成一团巴掌大的云絮。
沈青梧手腕一翻，像端着茶壶往杯里注水，那团云絮跟着倾斜，飘下细细密密的一层毛毛雨。
雨丝均匀地覆盖了第一块田，入土三寸，湿润而克制，没有一滴浪费。
谷神们全瞪大了眼。
谢不臣追上来，正好看见沈青梧换了个方向，右手画第二个圈。第二团云絮聚起来，第二场毛毛雨精准地飘向第二块田，雨量跟第一块分毫不差，连落点都沿着田埂界线严丝合缝。
“师弟！”谢不臣跑过来蹲在旁边，“你这又是什么招？”
沈青梧头也没回：“泡茶。”
“泡什么茶？”
沈青梧伸手指着第三块田：“你看这地，沙壤土，透水快，雨要密一点才行。”
他手腕微微一斜，第三团云絮飘出的雨丝比前两团密了三成，落进沙地恰好润到根系深度。
谢不臣蹲在旁边看了三块田，嘴角抽了又抽。
“你管这叫泡茶？”
沈青梧：“泡茶要看茶叶种类，粗叶用沸水，嫩芽用低温，水量要刚好没过叶面。”
他换了个方向，左手也伸出来，两只手同时在两个田块上空画圈。两团云絮同时凝聚，一场微雨一场细雾，分别落在黏土田和砂石坡上，分毫不差。
谢不臣呆住了。
谷神们呆住了。
远处赶来查看灾情的农神站在山坡上，手里那个专门测雨量的玉盘“啪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沈青梧依然不紧不慢，一块田一块田地走过去，每块田上空都飘起一团恰到好处的云絮，每场雨都精准到让庄稼正好解渴却不淹根。
三千亩农田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，山头上围了三圈神仙。
赤脚大仙端着半个西瓜凑过来：“小沈兄弟，你这也太……精细了……”
何仙姑摇着扇子飘到近前：“这控水的手法，比龙王还准三分。”
敖钦混在人群里探头探脑，看见沈青梧指尖冒出来的金光，默默缩了回去。
沈青梧走过一半田块的时候，额头开始冒汗。
金光在识海里一跳一跳地输出灵力，像被人狂踩的油门。
“……慢点……我快干了……”
沈青梧低声咕哝：“撑住，还有一千五百亩。”
金光：“…………”
谢不臣跟在他屁股后面，每到一块田就蹲下摸摸土：“哎这块湿透了！师弟你怎么控制的雨量完全不一样！”
沈青梧：“黏土保水好，少下一点就行了。砂石坡漏水快，要下两遍。”
谢不臣：“你怎么知道哪块是什么土？”
沈青梧：“看一眼就分了。”
谢不臣站起来环顾四周，发现围观的神仙已经挤满了田埂，连月老都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热闹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绑完的红线。
农神终于忍不住了，挤到最前面拱手：“沈小仙君，您这手法能否教给我？每年旱季我都要累死累活调行雨阵——”
沈青梧终于把最后一块田浇完了，收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谢不臣赶紧扶住他。
“教不了。”沈青梧擦了把额头的汗，“这是泡茶的手法，全靠手感和经验。”
农神：“泡茶？！”
谢不臣扶着沈青梧往回走，路过人群的时候冲大家伙喊了一嗓子：“我师弟泡的是银河！都散了吧！”
何仙姑在人群里笑出了声。
敖钦跟凤七挤在一起咬耳朵：“他刚才用的是金光吧？我看见他指尖冒了金光。”
凤七点头：“我也看见了。那光跟界碑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月老偷偷掏出玉简记了一笔：“沈青梧，控水能力，天道规则级别，疑似与远古传承有关。”
沈青梧没听见这些，他累得两腿发软，被谢不臣半拖半拽拉上了回天枢殿的路。
走了一半，西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炸响，一道黑气冲天而起，紧跟着是龙吟声，震得地面颤了三颤。
谢不臣猛地回头：“龙王那边打起来了！”
沈青梧刚想说话，识海深处那颗金光忽然剧烈一跳。
“……魔族气息……熟人……”
沈青梧脸色一变：“师兄，你先回天枢殿通知师父。”
谢不臣：“那你呢？”
沈青梧已经转身往西海方向跑了：“我去看看龙王的行雨车！”
西海海面上黑雾弥漫，十几个魔兵正围着龙王的行雨车施法封禁，车上的行雨令旗被扯得东倒西歪，龙王被四个高阶魔族缠住，龙鳞炸裂，浑身是血。
沈青梧赶到岸边的时候，一个魔兵正好撕开了行雨车最后一道封印。
“行雨令归魔界了！”那个魔兵举起令旗。
沈青梧抬手画了个圈。
水汽从海面上腾起，浓密得像一面墙，瞬间把那个魔兵裹进了水球里。令旗脱手飞出，沈青梧另一只手画了第二个圈，水汽凝成数十根水箭，“嗖嗖嗖”射向其余魔兵。
魔族们被猝不及防的水箭打退了三丈。
龙王回头看见岸上站着个白衣少年，愣了半息：“天枢殿的？”
沈青梧没答话，双手连画，海面上腾起上百条水龙卷，每一条都精准地卷住一个魔兵往后拽。水汽密度大到魔兵的黑气被压得缩回了体内，十几个魔族被裹成水球抛向半空。
龙王抓住机会一口龙息喷碎了行雨车上的锁链，令旗飞回他爪中，一道金令祭出，倾盆大雨从天而降，浇灭了海面上剩余的黑气。
魔兵们被大雨冲得七零八落，为首那个高阶魔族盯着沈青梧看了两息，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。
“……那金光……果然还在……”
他化作黑雾消散了。
沈青梧站在海面上方凝出的水台上，双手微微发抖。金光缩回了识海深处，微弱得像只萤火虫。
龙王化成人形落到他身边，伸手拍他肩膀：“多谢！不过刚才那个魔族说的话——”
沈青梧转过头来笑了笑：“没事，先回神域吧，地还旱着呢。”
龙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没再多问，化作巨龙驮着行雨车冲回了天穹。大雨倾盆而下，整个神域干裂的土地瞬间活了过来。
沈青梧独自站在西海岸边的礁石上，雨淋透了全身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，金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……熟人？”他低声重复了那个魔族的话。
识海里安静了很久，金光才微弱地闪了一下。
“……仇人。”
沈青梧沉默了片刻，扯了扯嘴角。
“好。账慢慢算。”
他转身往天枢殿的方向走，大雨把身后的魔气冲得干干净净，海面上恢复了平静。
天枢殿门口，谢不臣举着一把伞冲出来：“师弟！你一个人去了西海——？！”
沈青梧接过伞：“雨停了，回吧。”
谢不臣回头看了一眼天上倾盆而下的大雨，再看看师弟手里那把伞，一脸茫然。
“雨停什么了？这不还在下吗？”
沈青梧把伞往他怀里一塞：“我说停了就停了。”
他走进天枢殿大门的时候，蟠桃树上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，打在他肩头，金色的光晕一闪而没。
云止站在殿内窗口，透过雨幕看着他的背影，眉间的细纹又深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