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章 死水
李贤“死后”,朝里像一面被砸过的钟,慢慢不响了。
北军不再有人提他。旧族也不再动。他们像一群等在河边的灰鹤,见那面旧旗倒下,便不再伸颈。这,正是我要的。一个“死”字,比十道旨意都管用。它让这宫里,一下子少了半边旧影。让显儿的天,终于像他自己的了。
可这宫里的天,再晴,也总有几片看不见的云。
李贤还住在那间屋里。那屋没有正门。只一扇极窄的侧门,通着阿青与白喜才知的小径。我每日让阿青送饭。菜不多,却热。他仍抄经。有时也问:“阿衡今日可好?”我只让阿青答。自己不常去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他是我儿子。我把他从一个死局里换出来,又把他按进一口活死人般的井中。他每问我一句,我都像被那井水又漫过一遍。可我得忍。这井,不能填。也不能干。只能维持。维持到他真死的那一日。这,是我给他的命。也是我给自己下的咒。
云舒不知。她仍替李贤守着。穿素,吃斋。她以为,只要她守着,李贤便还在这宫里的某一处。这,也好。人总得有个念想。尤其她这样的。真比假好。她知道的是“死”。我守着的是“生”。这“生”与“死”之间,只隔一道宫墙。可这两头,都不敢再往前一步。这,便是天家。
显儿也换了个样。他不再总来我问策。有时他自己在紫宸殿坐到天黑。我让白喜去送汤。他偶尔问:“娘睡了吗?”白喜说没有。他便不再说。第二日,又照常来请安。我们母子之间,也像隔了层极轻的纸。不是不亲。是这“亲”,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坦白。他知道我有事不让他知道。我也知道他未必不想知道。只是我们都还愿意,这么静静地坐着,把些家常话说得像没事人。这,是我与他之间,最后的、不破的体面。
(第二百三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