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一章 雾散
李贤“死”后第三日,长安的雾散了。
天极蓝。像把整座城都擦了一遍。显儿上朝时,声音也比前些时清。他不再时不时往西内看。那口薄棺,已按庶人例草草葬了。没入皇陵。只埋在城外一处极偏的旧冈。朝里没人去送。只有云舒,带着阿衡与阿馥,在那冈上烧了几捧纸。我坐在宫中,没去。不是不能,是不能让这“丧”,看起来太重。重了,外头便要猜。猜了,这“死”便不真。
显儿那日回来,问了我一句:“娘,二哥入殓时,您不去看一眼?”我道:“不看。看了,他走得也不安。你也不许去。你是皇帝。不能为庶人哭。不是不念。是这朝里,还分着君臣。”他点头。他到底还是去那旧冈站了站。白喜回来告诉我。说陛下只站了一小会儿,便回了。没哭。只把一碟米糕搁在碑前。我道:“那是李贤爱吃的。”白喜没说话。我想,这宫里,总得有个儿子,替我去给他兄弟放一碟糕。不是我不去。是我这娘,已不能。我去,这戏便全白演了。
武三思从同州回了。他晒黑了些。我原怕他回来又要往显儿跟前凑。可这回,他倒学乖。每日只去县衙点卯,回来便闭门。显儿说:“三思这是吃了些土,学得安分了。”我道:“你且再看他。人不是一日变的。他这安分,不知能装几时。你越先夸,他越易松。先冷他一段。若真不再招摇,再给件小差。”显儿应下。武攸宁仍在华州。他递了道极简的条陈,说县中旧狱有十数案,皆因田界不明。他已让人重新丈量。我道:“这攸宁,倒是个能坐冷案的。比武三思实。你回他,准。只别声张。让地方上先看。待真有成,再提。”显儿点头。我武家这两个孩子,一个太静,一个太浮。都得磨。可至少,他们不敢像旧族那般,从根里看我不起。这,便是我要的“自己人”。不求出将入相。只求关键时,能替我站在前头,不抖。
夜里,我独坐。阿青端了药来。我喝。苦。她道:“太后这几日,总不展眉。是不是为二殿下的事?”我道:“我是为了这宫里。走了的,没走的。看得见的,看不见的。都压在心里。可我不能说。我一说,她们更乱。阿青,你说,这宫里,到底有没有能喘气的地方?”她道:“奴婢愚钝。可奴婢觉着,有。就在您这殿里。您还肯喝药,还肯听三殿下说话。这,就是喘气。”我笑了。她不懂。可这话,像极暖的一根针,轻轻扎在我最酸的地方。对。我还能喝药。还能听儿子说话。这,就是我还活着的明证。我也只有靠这些,才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、夜半醒来像鬼压身的“决定”,一口一口,重新吞回去。不是不悔。是不能悔。悔了,这整座宫,都会从这最薄的地方,开始漏风。
(第二百三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