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二章 潜龙
李贤“死后”的第一年，我让显儿改了官制。
这，不是急着做给我的。是给这朝里看。李唐没因一个庶人止步。新君有自己印。不是借的李贤。也不是借的我。他改了门下省两处旧称，又把京畿三县试做“直折”。一件一件，都极轻。可轻里带刀。那些还想照着旧例伸手的人，忽然觉着，这新天子的规矩，与旧时不太一样。他们便又缩了。这，正是时候。
显儿每日来我殿里用一次饭。不是规矩。是他也想找个人，说些不在朝堂上的话。他如今话多了些。不再像刚登基时那般，一句三想。他与我讲阿衡，讲云舒，讲西市新开的胡饼铺。我听着。像听这宫里，终于又长出一层新的人间。他有时也会问：“娘，您是不是还念着二哥？”我道：“想不想，他都已经在土里了。你如今最该想的，不是土里。是眼前。是你自己，怎么把这皇位坐成真的。”他点头。这，才是我的回答。不提死。也不避生。
云舒仍居后宫。她比从前更少出。只在年节，带阿衡阿馥来请安。她不争。不闹。像也把半颗心，埋去了城外那座旧冈。我看着，不劝。这宫里的女人，能这样静，也是福。不是不苦。是把苦压成了底。底越实，腰越直。她如今已能替我看些命妇往来。有眼色的，往来自如。没眼色的，也进不了她内殿。这，便好。不热，也不冷。让人摸不着。这，才是皇后该有的度。
阿衡的书念得不错。先生说他“温厚”。我知这“温厚”二字，是说他不如弘儿灵。可我不恼。温厚有温厚的好。这样的孩子，不大起大落。他能忍。能等。能看。将来，也许比谁都稳。我只盼他别太厚。厚得没有锋。得再教他几年。教他何时让，何时收。这宫里，太厚，也会被人当软土踩。我得让他知道，他的“厚”，不能只是厚。得是底下藏着石的厚。这，才立得起来。
显儿有时带阿衡去西郊。我让他别太频。不是不放心。是这宫里，越到新君稍稳时，越不能让人觉着“父子”或“叔侄”太密。密了，便有人要攀。他道：“儿臣明白。只带他看马。旁的不说。”我道：“看马也要看人。那马倌、骑卒，都别叫他们太近。不是不信。是这宫里，从没有该近却不设防的人。”他应下。这孩子，我越看，越像李治晚年。不是相貌。是那点“渐知防”。李治也是被这宫里一桩接一桩地逼出来的。如今，轮到显儿了。
夜里，我站在殿后。李贤那几畦菜地又绿了。月光极薄。我像能听见他屋里极轻的咳嗽。不是听。是觉。他还活着。就活在这宫里最不为人知的一角。像条潜龙，不飞，不叫。只盘着。我不知这“活”，对他是不是更大。可我知道，我不能放他出来。放出来，这朝里又要有风。风一起，显儿与阿衡，便都睡不实。这，不是他一个人的命。是这整座宫城，无数盏灯，无数条命。我担着。只能继续担。哪怕这担子，早嵌进了肉里。
（第二百三十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