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终于彻底沉进地底,荒庙外的风开始带了凉意。枯叶在门槛边打着旋儿,白虎叼着柴火甩进院子,尾巴一扫,把碎石扫到墙角。燕青梧靠在门框上磨枪,砂石声不紧不慢,像她呼吸的节奏。夜枭留下的副手正在清点干粮,几个精兵围着火堆翻烤肉干,没人说话,只偶尔传来刀鞘碰地的轻响。
庙里那盏油灯忽明忽暗,映得神像残破的脸一阵青一阵黑。
突然,她手腕一顿。
枪尖停在半空,砂石卡在刃口,没再动。她眉心轻轻一跳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了一下,胸口闷了一瞬,又迅速散开。她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赤凰枪穗——红绳末端打了个死结,穗子微微晃了晃,像是被风吹过,可这会儿,连树叶都没动。
白虎耳朵一竖:“怎么了?”
她没答,目光已经抬起来,盯住南方的天际线。那边黑压压一片,云层低得压人,可就在那一片混沌里,一点微弱的光掠过树梢,快得像流星,却拖着一道细长的尾迹。
“有东西飞过来。”她低声说。
白虎顺着她视线望去,眯起眼:“纸鸢?谁放这玩意儿?大半夜的。”
那点光越飞越近,最后一头扎进庙前的空地,啪地摔进泥里,翅膀折了半边,还在微微颤动。副手一个箭步上前捡起,抖掉泥水,发现是只巴掌大的竹骨纸鸢,底下绑着个小布囊。
他割开布囊,抽出一张揉皱的纸条,指尖沾了点唾沫抹平,刚念出第一个字,声音就变了:“北戎……死士四人入宫,目标南熏,我已接战,速归。”
庙里一下子静了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肉干焦了边也没人去翻。副手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燕青梧还是靠着门框,手里那支枪没放下,可指节已经泛白,砂石从掌心簌簌落下。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,忽然抬脚,把门槛边一块碎瓦踢飞出去。瓦片砸在墙上,碎成几片。
“收营。”她说。
副手愣住:“原计划是明日继续西行,绕道赵家老巢后山……”
“改了。”她转身进庙,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赤凰枪,动作干脆利落,“调头,全速返京。”
“可您刚传话出去——‘天下不定,不回头’,现在回头,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她头也不回,抓起包袱往肩上一甩,“那是我说的,我想改就改。你是听令,还是想挨一枪杆子?”
副手立刻闭嘴,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白虎咧了下嘴,小声嘀咕:“你这不叫改主意,叫嘴硬心软。”
她回头瞪他一眼,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皮:“再啰嗦,今晚你断后。”
“断后就断后,反正你也不会真让我死。”白虎耸肩,变回巨兽形态,蹲在庙门口,“上来吧,别磨蹭,人家夜枭都打起来了,你还在这儿抠字眼。”
她跃上他背,枪柄往腰带一插,冲副手扔下一句:“你带人按原路走,放出风声说我们继续西行。若有追兵,引他们进鬼哭峡。”
“您呢?”
“我抄近路。”她拍了下白虎脖子,“走山脊线,能省两个时辰。”
白虎低吼一声,四爪刨地,泥石飞溅,冲入夜色。身后荒庙灯火渐远,火堆上的肉干彻底焦黑,风一吹,灰烬卷上半空。
***
皇宫东偏殿的屋檐下,瓦片无声滑落一块。
四道黑影贴着墙面爬行,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。他们穿的是深灰色夜行衣,连脸都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瞳孔在月光下泛着野兽般的黄光。脚步落地极轻,可每一步都踩在禁军换防的间隙里,显然是踩过无数遍的路线。
最前面那人抬手,三根手指一屈,其余三人立刻散开,一人伏向廊柱阴影,一人攀上横梁,最后一人在原地不动,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弩,弩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。
巡夜的禁军提着灯笼走过拐角,刚抬头,一支弩箭无声射出,正中咽喉。那人连哼都没哼,直挺挺倒下,灯笼摔在地上,火苗窜起一尺高,又被第二人扑灭。
一切发生在五息之内。
瓦片重新盖好,尸体拖进暗巷,地面血迹用灰土盖住。四人再度汇合,朝南熏殿方向移动。
他们步伐错落,左脚总比右脚快半拍,像是某种训练过的节奏。靠近南熏殿外墙时,一人突然停步,耳朵微动,抬头看向屋顶。
屋顶上,一个人影正蹲在屋脊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哨。
是夜枭。
他早就来了。
他蹲在这儿快一个时辰,从发现那只信鸽腿骨异常开始,他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。宫里太静了,静得不像换防夜,倒像等着什么人进来。
他吹了口气,铜哨在指尖转了个圈,然后缓缓立起,放在唇边。
一声极短的哨音划破夜空,尖锐得像猫叫,可只响了一瞬就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,屋檐瓦片炸开,一人从横梁跃下,短刀直取他咽喉。夜枭侧身避过,袖中滑出一柄短匕,反手格开第二刀,膝盖顶向对方腹部。那人竟不退反进,硬吃一击,左手成爪,直掏他心口。
夜枭翻身跃下屋脊,落地滚了两圈,抬头时,另外三人也已围拢,呈四角之势将他困在回廊中央。
他冷笑一声,抹了把嘴角:“北戎的狗,胆子不小。”
为首那人不答话,只抬手,四人同时抽出兵器——两把带倒钩的短刃,一把链子枪,还有一把锯齿短剑。招式未出,杀气已满。
夜枭握紧匕首,目光扫过四人,忽然道:“你们主子没告诉你们?闯南熏的人,没一个活着走出去。”
那人冷笑:“那你就是第一个死在这儿的守门狗。”
话音未落,四人齐动。
链子枪先至,嗖地甩出,直奔他面门。夜枭低头,枪链擦着发梢掠过,缠上廊柱。他借势跃起,匕首直刺持枪者咽喉,却被短刃横挡,火星四溅。另一人从背后突袭,锯齿剑砍向他后颈,他矮身翻滚,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盖,咔嚓一声,那人惨叫倒地。
但剩下三人毫无停滞,攻势更猛。
夜枭左支右绌,靠廊柱与屋檐跳跃周旋,可对方配合默契,一人佯攻,两人包抄,逼得他无法脱身。他肩头被倒钩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臂流下,滴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嗒声。
他咬牙,从怀里摸出一筒火折子,啪地点燃,扔向廊下挂的灯笼。火苗腾起,照亮整片回廊。
就在这光亮刹那,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腰牌——上面刻着北戎狼头图腾,獠牙朝上,狰狞如噬。
“果然是你们。”他冷笑,撕下衣角,蘸血在布条上疾书,“北戎死士四人入宫,目标南熏,我已接战,速归。”
写完,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折叠纸鸢,将布条塞进竹骨夹层,手指一弹,纸鸢展翅,顺着风势飞向宫墙之外。
三名死士同时怒吼,舍了阵型,全力扑向纸鸢。
夜枭挡在前方,匕首横挥,逼退一人,却被链子枪抽中后背,整个人撞上廊柱,喉头一甜,差点呕出血来。他死撑着没倒,盯着纸鸢越飞越高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飞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抹掉嘴角血迹,重新站直,“你们完了。”
为首那人盯着天空,脸色铁青,抬手一挥:“杀了他,再去追信!”
四人再度围上。
夜枭握紧匕首,背靠廊柱,呼吸粗重。他知道撑不了太久,可只要那纸鸢飞出去,就还有希望。
他抬头看了眼南熏殿的方向。
窗纸还亮着灯。
萧无涯还在里面,不知道外面已经杀红了眼。
***
城外三十里,山脊线上。
白虎在陡坡上狂奔,四爪踏碎石块,身形如电。燕青梧伏在他背上,风刮得眼睛发涩,可她死死盯着前方——京城的方向,一道微弱的光点正划过天际,一闪而逝。
“是纸鸢。”她说。
白虎喘着粗气:“夜枭放的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。”她攥紧枪柄,“他不会无缘无故放信,出事了。”
“你猜是什么事?”
“还能有什么事?”她冷笑,“有人想动不该动的人。”
白虎哼了声:“你这么急,不怕他嫌你多管闲事?”
“他嫌我也得管。”她拍了下他脖子,“加快速度,天亮前我要看到宫墙。”
“你这是去救人,还是去打架?”
“打架。”她语气干脆,“救人的事,轮不到我开口。”
白虎咧嘴笑了下,没再说话,四爪发力,冲上最后一道山梁。
风从背后推来,带着京城方向的尘土味、烟火气,还有一丝……血腥的预感。
她没回头。
可她知道,这一趟,她非回不可。
枪穗在腰间晃了晃,红绳上的死结,依旧没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