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着宫墙,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兜头罩下。南熏殿外那道汉白玉金阶,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,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可这会儿,阶上已不干净了。
血顺着第三级台阶往下淌,一滴一滴,砸在青砖缝里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夜枭知道它在响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、呼吸、还有血从肩胛骨那儿往外涌的声音,像破风箱漏气,一下比一下弱。
他半跪在最上一级,左手撑地,右手还握着匕首,刀尖抵着地面,支撑着没倒。背上那支箭杆断了半截,剩下的卡在肉里,毒已经顺着血脉爬上来,整条右臂发麻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
回廊那边,四个黑影还在。他们没急着冲上来,刚才那一阵拼杀耗得也狠。一个膝盖受了伤,正靠在柱子边喘;另一个左臂被划开,用布条胡乱缠着,血还在渗。剩下两个站着的,眼神更冷,盯着他,像盯一头快死的狼。
“你们主子……快到了。”夜枭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
对面没人应。为首那人冷笑一声:“等她?你还能活到那时候?”
夜枭没答,只是把匕首往前挪了半寸,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痕。他额头全是汗,混着血往下流,糊住一只眼睛。他眨了眨眼,把视线清出来,继续盯着那几个人。
他知道燕青梧还没到。但他得说她快到了。
不说,这些人就会立刻杀进来。
***
殿内东侧暖阁,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萧无涯背靠墙壁蹲着,手里攥着一把短刃,另一只手摸了摸袖中的火折子。他没点灯,也没动。
他已经听了很久外面的动静。
兵刃相撞,闷哼,脚步错乱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再后来,是一声极轻的“嗒”——血滴落地。
他一直没动。
动了就是死。
他知道夜枭在外面替他挡着,也知道对方只有一个人。他更知道,只要他现在冲出去,哪怕喊一声,外面那四个人就会立刻放弃夜枭,转而扑向他。而夜枭,就真的白死了。
所以他不动。
可当他听见那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重重跪倒在石阶上时,他的手指猛地掐进了窗棂的木缝里,指甲崩裂,指尖渗出血来。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眸子黑得像井底。
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自语,却冷得能结霜。
他没提谁的名字,也没说要怎么还。但那句话落进空气里,像一块铁掉进冰水,沉到底,不再响,却压得人心口发闷。
他慢慢松开手,把火折子塞进袖袋深处。不是要点燃它,而是要记住它的位置——万一真到了最后一步,他不会让他们活着带走他。
***
夜枭的视线开始发飘。
左边那个死士动了,拎着链子枪朝他走来,脚步很稳,枪头拖在地上,发出刺啦一声。
他想抬手,抬不起来。
想站起来,腿软得撑不住。
他只能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,枪尖抬起,对准他后心。
就在这时候,风变了。
一股带着山野尘土味的风从宫墙外刮进来,卷过回廊,掀动檐角铜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尤其是夜枭。
他鼻翼动了动。
这风里有股味儿——野兽的腥气,混着荒草和泥的味道。还有……酒气。
他咧了下嘴,嘴角扯出个笑,血从牙缝里溢出来。
“主子……我没丢人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链子枪的主人皱眉,停下脚步。
风又来了,这次更近,带着马蹄踏地的震动,一声接一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白虎在奔。
他知道。
***
那人没再犹豫,枪尖猛然刺下!
夜枭猛地侧身,用左肩硬扛一击,整个人滚下两级台阶,后背撞在栏杆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疼。他张嘴咳出一口血,右手却借着翻滚的力道,狠狠将匕首掷出!
刀光一闪,直取持枪者咽喉!
那人偏头躲过,匕首擦着他脸颊飞过,钉进廊柱,颤巍巍地晃。
“找死!”他怒吼,抬脚踹向夜枭胸口。
夜枭被踢得往后滑,后背在石阶上摩擦,火辣辣地疼。他伸手在怀里一掏,摸出一枚烟雾弹,指节用力一捏——
砰!
浓烟炸开,灰白色瞬间弥漫整片金阶与回廊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死士们纷纷后退,有人捂住口鼻,有人挥刀驱散烟雾。
夜枭趴在地上,借着烟幕掩护,挣扎着往殿门方向爬。他不能倒在这里,至少……不能倒在离门太远的地方。
他爬得很慢,每动一下,背上那支箭就像在体内搅动。血越流越多,衣服湿透,黏在身上,冷得发僵。
终于,他够到了最后一级台阶。
他用尽力气,抬起手,拍向殿前铜锣。
咚——
一声。
他喘口气,再拍。
咚——
第二声。
手臂快抬不起来了,但他咬牙,第三次砸下去。
咚——
三声锣响,短促而清晰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这是禁军换防时的警讯。
只要还有人在岗,就会有人来。
他做完这些,手一松,整个人瘫在台阶上,脸朝下,耳朵贴着冰冷的石面。
远处,马蹄声更近了。
他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头微微转向殿门的方向,像是在看那扇紧闭的门。
***
萧无涯听见了锣声。
三声,不多不少。
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冲到窗边,手指抠住窗缝,用力掰开一条更大的缝隙。
外面一片灰蒙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烟雾缭绕,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趴在最上一级台阶上,一动不动。
他瞳孔一缩。
“夜枭!”
他差点喊出声,硬生生咬住舌尖,把声音咽了回去。
不能喊。
喊了,对方就会立刻补刀。
他死死盯着那团模糊的人影,手指掐在窗框上,指节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想冲出去,想砍翻那四个狗东西,想把夜枭拖回来。
但他不能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那人躺在血泊里,看着烟雾缓缓散去,看着四个黑影从迷雾中重新显现,举着兵器,一步步朝殿门逼近。
他慢慢退后两步,从腰间解下外袍,轻轻放在地上。然后抽出靴筒里的短刃,双手握住,蹲回墙角,脊背挺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等他们进来。
只要门一开,他就动手。
同归于尽也好,拉几个垫背的也行。
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,那个人,是不是还活着。
***
烟雾渐散。
四个死士缓步上前,脚步谨慎。刚才那三声锣响,意味着禁军可能已在赶来路上。他们不能再拖。
“先杀守门的,再抓活的。”为首的低声说。
其余三人点头,分作两路,两人绕向侧窗,一人直逼殿门。
夜枭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石阶,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。他想抬头,抬不起来。想说话,发不出声。
但他知道,他们还没走。
他还不能闭眼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右手抬起来,一点点,挪到胸前,摸向怀中最后一枚信号弹。
只要还能动,就不能让他们轻易破门。
他手指刚触到弹筒,突然,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——
沙。
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。
不止一处。
四面八方,都有。
死士们也察觉了,齐齐抬头。
屋顶上,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黑影,伏在屋脊两侧,手里握着弩机,箭头对准下方。
是禁军暗哨。
他们来了。
为首死士脸色一变,低喝:“撤!”
四人立刻转身,欲从回廊撤离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轰!
一声巨响从宫墙外炸开,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上了城门。
紧接着,是马蹄声,狂暴而密集,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兽吼,撕破夜空。
白虎到了。
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***
萧无涯站在窗后,听见那声兽吼,浑身一震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外,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的一切。
夜枭还趴在那里,姿势没变,但他的手指,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信号弹,垂落在血泊中。
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。
他忽然动了动嘴唇,极轻地说了两个字:
“快点。”
***
死士们已退至回廊拐角,正欲翻墙逃走。可就在他们踏上横梁的瞬间,屋顶上的禁军同时放箭!
嗖嗖嗖——
数支弩箭破空而下,其中一支正中一名死士大腿,他惨叫一声,从梁上跌落,摔在青砖上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剩下三人不敢再留,强行翻墙,消失在宫外夜色中。
殿前,重归寂静。
只有风穿过回廊,吹动残烟,卷起几片落叶。
夜枭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血还在流,但没人去擦。
他知道援军到了。
他知道主子安全了。
他也知道,她……快到了。
他把脸埋在石阶上,肩膀微微松了下去,像是终于肯卸下力气。
远处,马蹄声如雷,越来越近,踏碎长街寂静,直奔南熏殿而来。
他没抬头。
但他知道,这一趟,她非来不可。
白虎四蹄踏地,冲过宫门,守卫甚至来不及阻拦。它一路狂奔,直扑南熏殿前,身形未停,便在台阶下猛然刹住,前爪刨地,溅起泥石。
燕青梧跃下兽背,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。
她脚步一顿,没说话,也没喊,只是盯着那三级染血的台阶,盯着那人背上的断箭,盯着他那只垂落的手。
然后,她抬脚,一步一步,走上金阶。
每一步,都踩在血迹上。
她走到夜枭身边,蹲下,伸手探他鼻息。
还有气。
她松了口气,手指收紧,低声说:“撑住,别死。”
她没哭,也没吼,只是把外袍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,然后抬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门后,没人出来。
她也不急。
她只是坐在夜枭旁边,从腰间解下酒葫芦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,递给昏迷的人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她说。
风吹过,卷起她衣角,也吹动殿前铜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
她没回头。
但她知道,门后那个人,一定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