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撞碎宫墙外的寂静，像一串滚石砸在青砖道上。正阳门还立着，守卫举着火把站在两侧，旗子垂着不动，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
燕青梧没勒缰绳。

白虎四蹄腾空，直接跃过丈高宫门，落地时前爪刨地，溅起一片碎石。她坐在兽背上，灰布短打沾了尘土，腰间酒葫芦晃了两下，没掉。枪杆横在肩头，手一直没离过枪尾。

“让开。”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
守卫愣住，火把抖了抖。

“我说——让开！”

她一脚踹在最近那人身侧盾牌上，人没动，盾飞出去三步远。其余人纷纷后退，没人敢拦。

她翻身下兽背，抬脚就走。白虎低吼一声，没跟上去，原地趴下，耳朵贴地，眼珠扫着四周屋檐。

燕青梧提枪疾行，脚步踩得金砖发响。南熏殿方向黑影交错，回廊拐角处还有动静——一个黑衣人刚翻上墙头，另一人正往殿窗摸去，第三个人蹲在柱后，手里捏着什么细长的东西，在月光下泛着蓝光。

她眯了下眼，认出那是北戎惯用的淬毒袖箭。

“找死。”她低声说。

话音落，人已冲出。

三丈距离眨眼即至，她蹬地跃起，踩上屋檐边缘借力一弹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旋身甩枪。赤凰枪脱手飞出，如一道红影划破夜色，“噗”地一声钉进那蹲伏者肩胛，将他整个身子掼在廊柱上，动弹不得。

其余两人闻声回头，刚抽出兵刃，她已落地拔枪，顺势横扫。

枪杆砸中一人手腕，骨裂声清脆，刀落地。她不等对方反应，枪柄回抽，反手一记猛击，正中喉结。那人瞪大眼，喉咙咯咯作响，跪倒在地，捂着脖子翻白眼。

最后一人转身欲逃，刚迈出一步，她已欺身而上，左手揪住其后领狠狠一拽，右膝顶上他后腰。那人扑通跪倒，她顺势踩住他背脊，枪尖抵住他后颈。

“谁派你们来的？”她问。

那人咬牙不语。

她冷笑，枪尖往前送半寸，血立刻顺着脖根流下来。

“北戎王？”她又问。

“……是。”那人喘着气，“可我们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
“奉命？”她嗤笑一声，“那你知不知道，我最烦别人拿‘奉命’当借口？”

话音未落，枪尖微动，轻轻一挑——那人发髻散开，头发齐根而断，落了一地。

“现在你不是北戎的人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是个秃子。秃子没资格奉命。”

那人浑身发抖。

她收枪，转身走向台阶。

夜枭还趴在金阶最上一级，身上盖着她的外袍，脸色惨白，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血已经不再往外涌，但衣服全湿透了，冷汗混着血水黏在皮肤上。

她蹲下，探了探鼻息，点点头，伸手把他往自己肩上扛。

“撑住点，别给我在这儿断气。”她一边扶他一边说，“你主子还在里面装死呢，你要是先走了，谁给他传话？”

她把夜枭安置在第二级台阶靠栏杆的位置，让他半靠着，又从怀里摸出酒葫芦，拔开塞子喂了一口进去。

“给你留的。”她说，“喝完不准吐。”

她站起身，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
门缝里透不出光，窗纸也黑着，可她知道，萧无涯就在里面。

她走上台阶，脚步沉稳，每一步都踩在血迹上。走到门前，她停下，没敲门，也没喊人，只是把枪插回背后枪套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
门内静了片刻。

然后，窗纸后闪过一道影子。

她看见了。

他也看见了。

殿内东侧暖阁，萧无涯原本蹲在墙角的手慢慢松开。他低头看了眼掌心被窗棂木刺扎出的血痕，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，站起身。

他走到门边，没有立刻开门，而是隔着门缝往外看。

燕青梧站在三级染血的台阶中央，背挺得笔直，发髻松了一圈，几缕白发垂在额角。她脸上有汗，有灰，嘴角却微微翘着，像是刚打赢一场架，心情不错。
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眼神从紧绷到松弛，从戒备到安心，最后停在一个极轻的瞬间——像是风吹过湖面，涟漪一圈圈散开，底下藏着什么，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她忽然抬头，直直望向门缝。

“你看够了吗？”她问。

他没答。

但她知道他在。

她也不恼，反而笑了笑，从腰间解下另一个小酒壶——比刚才那个小一圈，壶身还凹进去一块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
“赔你的。”她说，“上次你摔了我的，这次我还你一个瘪的。”

她把酒壶放在门槛前，用枪尖往前推了推，直到它停在门缝正下方。

门内依旧无声。

她也不急，拍拍手，坐到夜枭旁边，仰头望着天。

月亮快偏西了，云层裂开一条缝，洒下一点银光，照在她肩头。

“你说你躲在里面干什么？”她自言自语，“怕我踹你？你早该知道，我要真想踹，门都挡不住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夜枭替你挨了箭，你至少该出来看他一眼。他要是死了，我非把你埋他坟头当树苗。”

这话没说完，门吱呀一声，开了条缝。

一只脚跨了出来。

靛蓝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，左腿微跛，落地时轻顿了一下。

他出来了。

一身便服，没戴冠，发带松垮，手里没拿兵器，只在腰间挂了个瘪酒壶，和她刚放下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他站在门口，没看她，先蹲下检查夜枭的伤势。手指搭在脉门上试了试，又掀开外袍看了看箭伤位置，眉头皱了皱，但没说话。

燕青梧看着他动作，嘴角动了动，到底没笑出来。

“他还死不了。”她说，“就是失血多了点，回去灌两碗猪肝汤就行。”

萧无涯点头，终于抬头看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他眼里没什么惊涛骇浪，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，就那么静静看着她，像看一件本不该出现在这儿、却偏偏来了的东西。

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，扭头啐了一口：“看什么看？我又没少块肉。”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没少。多了点灰。”

她摸了把脸，果然一手黑。

“城外跑太快，没来得及擦。”她说，“你要不满意，下次我自己带帕子。”

他没接话，只是缓缓站起身，站在她身边，一起望着夜枭。
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是禁军巡逻队终于赶到。火把光由远及近，映得金阶血迹愈发刺目。

他忽然开口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？”

“纸鸢。”她说，“荒庙里那只，你不是让它跟着夜枭吗？它飞回来的时候翅膀都折了，嘴里叼着半片布条，写着‘南熏’两个字。”

“它还能飞回来？”

“能。就是落地时摔了个嘴啃泥，差点把自己埋进土里。”

他扯了下嘴角，似笑非笑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？”

“我在挑路。”她说，“野道难走，但没人埋伏。我要是走官道，你现在可能已经在棺材里躺着听我哭丧了。”

他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
她摆摆手：“少来这套。你要是真谢我，就把昨儿赌输的十坛酒还我。”

“早给你搬营帐去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你再加五坛，算利息。”

他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累不累？”

她一愣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“还行。”她说，“打架最解乏，比喝酒管用。”

他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两人并肩站着，谁也没动。夜枭在旁低声哼了句梦话，像是在骂人。白虎从墙外踱步进来，绕着台阶转了一圈，趴下守着。

禁军队伍走近，带队校尉刚要开口请安，萧无涯抬手制止。

“清理现场。”他说，“死的拖走，活的关地牢，一个别漏。”

校尉领命，手下人开始行动。

他转头看她：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她耸肩：“先把这小子抬回去治伤，然后——”她指了指地上几个北戎死士的尸体，“审。我不信他们能凭空飞进来。”

他点头，目光落在她肩头。

那里有一道划痕，布料破了口，渗着血丝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说。

“小口子。”她低头看了眼，“刚才翻墙时蹭的，不深。”

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，忽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布巾，递给她。

她接过，没说话，自己按在伤口上。

“明早我会让人查宫防漏洞。”他说，“今晚的事，不会再来第二次。”

她点头：“最好别来。再来我就直接拆了正阳门，省得每次还得跳墙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，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。

她也看着他。

风卷起她一缕白发，拂过眼角。

他忽然说：“你能来，真好。”

她怔住。

然后咧嘴一笑，把手里的布巾团成一团，砸在他胸口。

“废话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来，谁给你收尸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