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三章 新臣
又一年春,显儿的朝,已有一半是他自己的了。
这话,不是外头说的。是我在心里估的。他这半年,不再事事先问。有时下朝后,只让内侍把已批过的折子抄我一份。我看了,也不改。只在极要紧处,用朱笔圈个边。他若看见,知我还在。若没看见,也照旧办。这,便是我与他之间的“相看两不厌”。不是放任。是这匹小马,已能自己跑。我只须在旁边,牵着根极细的缰。不勒,也不放。
旧族们已不常入京了。有几个告老。有几个自请外放。我不挽留。只让礼部按例赐些东西。不重,也不少。要让他们知道,退,是体面。不是逃。若还想在这朝里留,便得按新天子的路走。这,比写进诏书都清楚。
武攸宁又递了份折。这回是华州春旱。他请免县中三成杂税。我让显儿准。又给他加了个“劝农使”的虚衔。不是抬他。是告诉华州上下,这人,天家看着。你们若阳奉阴违,他一道折便能入京。武攸宁也聪明。他谢恩时,不声不响。只让人送了两筐新韭来。我见那韭,根白叶绿。极新鲜。我道:“这比折子好。他能知道送把新韭,是懂地了。”显儿笑。这武家,到底有两个人,是能用一辈子的。哪怕他们自己还不知道。
武三思仍在同州。他这回也递了折,请练民团,防盗贼。我道:“不可。这天下,兵只能天家练。他一个县官,练什么民团?是要给旧族递刀。你回他,若真想办事,便去把同州去年那些没审清的田案,一件件理了。案子若清,便是他的功。若再提什么团,便是不安分。”显儿点头。他道:“三思这脑子,总想走快。不压不行。”我道:“你压,也得压得他服。别只驳。要让他知道,办田案,是你给他的脸。办不好,他连这脸都要丢。他这样的,得用绳拴着往前。松了,野。紧了,怕。你要做那根绳,不是那根棒。”显儿应下。这孩子,如今连用人都像模像样了。
夜里,阿衡来。他带了自己写的几页字。我看了。有一页抄的是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我道:“你先生讲到这句了?”他说:“讲了。可先生只让我背。不让我问。”我问:“你想问什么?”他说:“我想问,若君为轻,那为何人人都要抢着当?”我笑。这问题,弘儿也问过。我道:“你明日去问先生。他若还让你背,你便记下,回来问三叔。你三叔如今坐那位置。他最知道。”阿衡点头。他眼里有光。那光,极清。像这宫里,还没被黑透的一小片天。我得护着。不是护他不沾黑。是让他见黑,却还能亮。这,才是帝王家最该教给孩子的。
(第二百三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