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巾落在萧无涯胸口,没弹起来,也没被拂开。他低头看了眼那团灰扑扑的粗布,上面沾着黑灰,还有一道已经发暗的血痕——是她肩头蹭破时留下的。他没说话,弯腰拾起,指尖擦过布面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然后他把它叠了两下,塞进左袖深处,那里原本藏着密信的位置,如今空了,正好能容下一小块染血的布。
风从殿前刮过,卷起几片碎纸和干枯的草叶,打在金砖上啪啪响。禁军还在拖尸体,脚步声杂乱,火把光摇晃,映得台阶上的血迹忽明忽暗。夜枭被人抬走了,临走前哼了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白虎趴在十步外的阴影里,耳朵贴地,眼睛半眯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燕青梧站在原地,手还悬在半空,刚才砸完布巾就没收回来。她本想转身就走,可脚底像生了根。她不是没打过更狠的架,也不是没救过更险的人,可这次不一样。她救的是个会说“你能来,真好”的人,不是只会下令、藏身份、装瘸子的主子。
她扭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偏西了,云裂了一条缝,洒下一点冷光,照在她额角的汗上,凉飕飕的。
“你站这儿干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不怕我踹你?”
萧无涯没看她,盯着那扇刚关上的殿门看了两秒,才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角却松了下来,嘴角往上提了提,不是笑,又像是笑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跨过地上一道血痕,停在她面前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她撇嘴,“我不来,谁给你收尸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所以我没躲。”
她一愣。
按理说他该接一句“你少管我”,或者“我又不是小孩子”,可他没。他就那么站着,左腿微跛,靛蓝袍角沾了血泥,手里还捏着那个瘪酒壶——跟她送的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
“我说过。”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,“定天下后再谈其他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他看着她,“一个字都没忘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他也在看她。两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,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吹起她一缕白发,扫过他的袖口。谁都没动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装纨绔时的浮皮潦草的笑,也不是审密报时冷着脸扯一下嘴角的应付,而是真笑了,从眼里漫出来的,带着点累,也带着点松快。像跑了三百里路,终于看见驿站灯火的那种笑。
他抬起手。
她下意识绷紧肩膀,以为他要拍她脑袋——以前每次她喝多了烧枪杆,他都这么干,一边骂“疯丫头”一边替她灭火星。
可这次不是。
他的手轻轻落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不是抓,不是拉,就是轻轻握住,掌心温热,指节有薄茧,是常年握匕首和笔磨出来的。她没抽开。指尖动了动,没挣,也没反握,就这么由着他握着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了些,“你会回来。”
她嗤了一声:“我不回来,北戎死士还得再来一批?你这宫墙是纸糊的?”
“可能是。”他居然应了,“下次你别跳墙了,门卫新换的,胆子小。”
“那你让他们练练。”她嘴硬,“不然怎么配守南熏殿?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明天就让他们对着你的画像扎靶子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她翻白眼,可嘴角还是翘了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手挨着手,话不多,可也不觉得闷。远处禁军还在搬尸体,有个校尉不小心踩到血滑了一跤,骂了句娘,同伴哄笑起来。这笑声传到台阶上,竟也不显得突兀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左腿又疼了?”
他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撒谎。”她瞪他,“你站的时候重心偏右,左手摸玉佩——每次疼都这样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果然正搭在腰间玉佩上。他松开,换右手扶着酒壶。
“旧伤。”他说,“不碍事。”
“不碍事你装瘸子装了三年?”她冷笑,“现在倒跟我装没事人?”
“那时候得活命。”他坦然,“现在不用了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他左臂,往自己肩上扛。
“你干啥!”他踉跄一下。
“带你回屋。”她说,“再站半个时辰,你这条腿就真废了。我可不想以后打架还得背着你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他挣扎。
“你能走个屁。”她咬牙,“刚才差点连门都出不来,还逞强?”
他没再动,任由她半扶半拽地挪了两步。可走到第三级台阶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她回头:“又怎么了?”
他没答,反而上前一步,绕到她身侧,然后—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这次不是手腕,是五指相扣。
她浑身一僵。
“我走得了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很平,“但我想牵着你走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骂他发什么疯,可话到嘴边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只觉得手掌心发烫,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。
“你……”她结巴了一下,“你酒喝多了?”
“没。”他摇头,“清醒得很。”
她想抽手,可他握得稳,不重,却也不松。她试了两次,作罢。
“随你。”她甩头,“反正我也懒得背你。”
他笑了,这次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低低的,沙沙的,像是风吹过干草堆。他牵着她,一步一步往下走,左腿落地时微微一顿,可步伐没乱。
走到第四级台阶,她忽然说:“你不许跟别人这么牵。”
他一愣:“嗯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她耳尖有点红,可嘴依旧硬,“你要是敢拉着别的女人在这儿走,我立马把你这条瘸腿打断,让你真成残废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凑近半寸:“那要是我只牵你呢?”
“……那你算捡着了。”她扭头,不敢看他,“不过也就这一回。下回我还踹你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“记住了。”
风大了些,吹得他袍角翻飞,也把她额前几缕白发吹乱。他没伸手替她拨开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,像是怕她反悔似的。
台阶下的禁军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在冲洗血迹。火把渐次熄灭,天边透出一丝青白,快亮了。
她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没答,反而转过身,面对面看着他。两人靠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和疲惫。
“萧无涯。”她叫他名字,很少这么叫,通常都是“喂”“瘸子”“醉鬼”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再假死一次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提前跟我说一声。”
他怔住。
她没等他回答,又补了一句:“酒钱我还没收够,你不能赖账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抬手,用拇指擦过她脸颊,抹掉一道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下次一定。”
她点头,这才重新迈步。
两人并肩走下最后一段台阶,影子被初升的天光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白虎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尾巴轻轻摇了摇,没出声,也没靠近,就那么远远看着。
她没回头。
他知道她在等他跟上。
他也知道,这一回,她不会再一个人走回北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