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洗亮宫墙,青砖缝里的霜还没化。燕青梧踩着最后一级台阶落地时,脚底一滑,不是血,是昨夜残留的水渍混了灰泥。她没倒,反手撑地,枪意本能一震,掌心擦过石面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皱眉,正要起身,忽然被一股大力扑了个满怀。
那力道来得猛,却在撞上她胸口的瞬间收了七分劲,只余三分熟稔的蛮横——像小时候抢她酒葫芦的野狗崽子,知道主人脾气,咬住不放嘴,尾巴却摇得欢实。
“枪姐姐!你回来了!”少年声音清亮,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,一头白发蹭得她下巴发痒。
燕青梧僵住。
白虎化形了。
还抱得这么紧。
她第一反应是推。
第二反应是察觉体内玄脉微微一颤,像是被什么热流冲了一下,又像是寒潮突至。她闷哼半声,指尖抽搐,下意识运力稳住经脉,肩头旧伤跟着抽了下痛。
这动静落在白虎眼里,立马松手跳开三步,灵光收敛,人形站定。他十五岁模样,穿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粗布短打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结实的小臂,脸上还挂着笑,可眼神已经慌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低头搓手,耳朵尖微红,“太高兴了,没收住。”
燕青梧喘匀了气,抬眼看他。晨风穿过回廊,吹得她额前几缕白发乱飞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一把揪住他后颈,往自己这边一拽。
“下次再这么扑,”她压低嗓音,“我就把你塞进酒坛子里,埋灶台底下三年。”
白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小白牙:“那你得先找个比我大的坛子。”
“滚。”她松手,顺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,“你是灵兽,不是野猫,给我稳重点。”
话音未落,禁军校尉匆匆从侧门进来,脚步急,停得也急。他不敢近前,隔着五步远抱拳:“禀将军,昨夜死士尚有一人逃脱,已传令各门严查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燕青梧正摸出酒葫芦,拧盖的动作顿住。她没说话,也没抬头,只是指节在葫芦口轻轻敲了两下。
白虎却猛地抬头。
眼睛金芒一闪,像雪原上突然亮起的火把。
他周身温度骤降,地面青砖缝隙里竟凝出一层薄霜,呼出的气息都带了冰碴。
“谁?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虎啸山林前那一声低吼,“敢动她?”
校尉吓得后退半步,差点绊倒。
燕青梧抬手一拦,把他隔在身后,冷冷道:“滚去查你的城门,杵这儿当桩子?”
“是是是!”校尉连滚带爬跑了。
白虎没动,目光死死盯着宫门方向,嘴里还在念:“你说过护她周全的。”
他转向萧无涯,一字一句,“你答应过的。若再失手……我不咬你,也撕了那逃犯。”
萧无涯就站在燕青梧另一侧,左手习惯性搭在腰间玉佩上,听见这话,没恼,反倒轻笑一声:“行啊,等你抓到,我让他自个儿跪你面前,你爱怎么撕都成。”
“别贫。”燕青梧瞪他一眼,转头看白虎,“你现在是人形,不是雪地里那头大猫,给我站稳了,别整天嚷着咬人。”
“可我是白虎。”他梗着脖子,“天生就会咬。”
“那你去咬风?”她冷笑,顺手把酒葫芦塞进他手里,“想发疯?先喝了再说。”
白虎接过,仰头灌了一口,烈酒入喉,呛得他咳嗽两声,脸涨得通红,可眼睛更亮了。他抹了把嘴,嘟囔:“你这酒比上次还难喝。”
“嫌难喝还喝?”她挑眉。
“你不给别的。”他小声嘀咕,抱着葫芦不肯撒手。
萧无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他站直了些,左腿虽还有点沉,但没再偏重心。他抬手,自然牵住燕青梧另一只手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就是。”他说,“堂堂白虎,追个逃兵还用嘴咬?交给我‘无影阁’的人就够了。”
“你那些人?”白虎撇嘴,“跑得慢,闻得臭,上次追北戎细作,追到饭馆里啃羊骨头去了。”
“那是我让他们查羊肉是不是有毒。”萧无涯面不改色。
“放屁。”燕青梧脱口而出,“你明明说那家的羊腿酱得不错。”
三人同时静了静。
然后,齐齐笑出来。
笑声不大,却破了晨间的冷肃。远处有宫人开始洒扫,竹帚划过青砖,沙沙作响。一只麻雀落在屋檐角,歪头看了他们一眼,扑棱飞走。
白虎靠着廊柱,小口啜酒,眼睛仍时不时扫向宫门。他没再提“撕了逃犯”,可脊背挺得笔直,像随时能弹射出去的弓弦。
燕青梧眯眼望天。
日头刚过东墙,光线还不刺眼。她肩头的伤隐隐作痛,玄脉也时不时泛起一丝异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游走。她不想动,也不想走,就这么站着,一只手被萧无涯握着,温热踏实;另一侧是白虎,虽然闹腾,但守得住。
她忽然觉得,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上的。
从听说萧无涯“尸骨无存”那一刻起,她就没真正松过劲。哪怕昨夜杀穿敌阵、踹开殿门、看见他还活着,她都没敢信。直到现在,风吹在脸上,酒味飘在鼻尖,身边两人一个牵她,一个抱她酒葫芦——她才觉出点真味来。
“喂。”她忽然开口,没看任何人。
“嗯?”萧无涯应。
“你们俩。”她眯着眼,“别总让我回来救你们。”
白虎一愣:“明明是你先走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她瞪他,“我走的时候,你们一个躺屋里装死,一个蹲墙角喝酒,谁管我了?”
“我管了!”白虎不服,“我天天偷你酒喝,就是惦记你!”
“那叫惦记?”她冷笑,“那叫偷。”
“一样。”他嘴硬,“亲的才偷。”
萧无涯听着,低笑两声,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。动作很轻,没惊动她,也没惊动她肩头那根绷紧的神经。
“下次。”他说,“我不假死了。”
“你早该说。”她斜他一眼,“酒钱都赖我头上。”
“那这次算我请。”他笑,“等太平了,我请你喝十年陈的梨花白。”
“十年?”她嗤笑,“你那点俸禄够买一坛?”
“不够就抢。”他坦然,“反正我手下有人。”
白虎听得瞪大眼:“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我面谈情说爱?”
“谁跟他谈情说爱?”燕青梧立刻甩开萧无涯的手,“我是怕他死太快,欠我酒钱没人还。”
“哦。”白虎点头,一脸不信,“那你刚才牵手的时候怎么不说?”
“再说你变回老虎,我骑你去边关。”她冷脸。
“去就去!”他挺胸,“我还能驮两个!”
“你倒是试试。”萧无涯笑,“我坐前面还是后面?”
“后面!”燕青梧抢答,“前面挡我视线。”
“心狠。”他叹气,“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她翻白眼,“哪次不是我救你?雪崩那次,巷子里那次,昨夜那次——”
“昨夜我没让你救。”他打断。
“那你打算让夜枭死?”她声音冷下来。
他沉默。
风穿过回廊,吹起三人衣角。
阳光渐渐暖了,照在青砖地上,拉出三道影子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白虎忽然站直:“我要去追逃犯。”
“坐下。”燕青梧一巴掌按他脑袋上。
“我真去。”他挣扎,“我能闻到他的味儿,血腥混着马粪,往西门去了。”
“西门归禁军管。”她说,“你去凑什么热闹?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他扭头看她,“你受伤了,玄脉不稳,他再回来——”
“他不敢。”萧无涯接话,“昨夜四人齐上都栽了,剩一个逃的,胆子早破了。”
“可万一呢?”白虎固执,“万一他不怕死,半夜爬屋顶,拿刀捅窗——”
“那我也捅回去。”燕青梧冷笑,“我还等着他送酒钱来。”
白虎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酒葫芦,手指一圈圈摩挲着葫芦口,像在数纹路。
片刻后,他小声说:“我不想你再受伤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燕青梧一顿。
萧无涯也一顿。
她没回头看他,只抬起手,揉了揉白虎的头发——动作粗鲁,像揉一条狗。
“傻虎。”她说,“你当我这枪是摆设?”
“不是。”他闷闷道,“可你也会疼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白发泛着银光。她眯着眼,望向宫门外那条长街,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某一天,战火再起,箭雨如蝗,而她依旧站在最前方,身后一人牵她手,一人抱她酒葫芦。
只要他们在,她就不怕疼。
“行了。”她 finally 开口,“都给我待着。西门的事,我亲自去问。你们俩,一个瘸的,一个刚化形的,别添乱。”
“我没瘸。”萧无涯抗议。
“你装瘸三年,瘸都给你装实了。”她冷笑,“走两步我看看?”
他不动。
“看吧。”她得意,“连装都不敢装了。”
白虎在一旁偷笑,被她瞪一眼,立刻憋住。
三人就这么立在廊下,晨光洒满肩头。
风从背后吹来,萧无涯不动声色移了半步,将她挡在逆风处。
白虎靠在柱边,小口喝酒,目光仍不时扫向宫门,像一头守巢的幼虎。
燕青梧望着远方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枪穗红绳,嘴角压着,却藏不住一丝松快。
远处传来鼓声,三响,是例行巡更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们没动。
也不必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