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，三声鼓响还在耳边回荡。燕青梧一脚踩在石阶上，鞋底碾碎了昨夜残留的血渍，黏腻地滑了一下。

她没倒，顺势往前一冲，反手把枪杆往地上一顿，震得砖缝里的灰扑簌落下。

“走就走，啰嗦什么。”她头也不回，大步跨出宫门。

萧无涯拄着根断矛跟在后头，左腿拖着地，走得慢，却不肯落在后面。他袖口卷起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结的痂，是昨夜死士留下的箭擦伤。白虎走在最前，人形还没坐稳，走路带风，时不时回头瞪一眼萧无涯，嘴里嘟囔：“你再瘸我就把你扛回去。”

“你扛得动？”萧无涯笑，“上次扛半袋米，摔我一脸糠。”

“那是我不小心！”白虎脸一红，耳朵尖都泛了粉。

燕青梧懒得理他们斗嘴，抬脚上了官道。西门不远，顺着这条直路走半个时辰就到。她肩头那道旧伤隐隐发紧，玄脉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着，说不上痛，就是不得劲。
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萧无涯突然说。

“废话。”她啐了一口，“昨夜杀完人今早查逃犯，你以为我是铁打的？”

“你不是。”他低声，“你是会疼的。”

这话听得她脚步顿了顿。但她没回头，只把手按在枪柄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
三人一路无话，穿过城郊荒地。雾还没散尽，草叶上挂着露水，踩过去裤脚全湿了。远处西门轮廓模糊，守军换防的号角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
就在这时，前方土坡猛地扬起一阵尘。

“有埋伏！”白虎低吼一声，整个人窜出去三步，挡在燕青梧身前。

话音未落，长矛阵已从四面八方围拢。黑衣敌军踏着雾气逼近，盾牌交叠成墙，矛尖如林，封锁了所有退路。

“人数不少。”萧无涯迅速靠向右侧断崖，背贴岩石，“至少三十人。”

“三十个？”燕青梧冷笑，抽出赤凰枪，“还不够我热身。”

她枪尖一挑，率先冲入敌阵。枪出如龙，直取前锋咽喉。那人举盾格挡，枪锋撞上金属，发出刺耳嗡鸣，盾牌当场裂开三道缝。第二枪横扫，砸中肋下，那人飞出去两丈远，落地时吐出一口血沫。

第三名敌兵刚举矛突刺，燕青梧旋身避过，反手一撩，枪杆拍在他膝弯，骨头脆响，跪倒在地。

连挑三人，她正要再进，胸口却猛地一窒。玄脉寒流逆冲，指尖发麻，枪势滞了一瞬。

这一瞬，足够敌人反应。

“围住她！”敌将嘶吼，“别让她喘息！”

盾阵合拢，长矛交错压来。白虎怒吼一声扑上前，双臂化出虎爪，撕开一面盾牌，却被两名敌兵用锁链缠住右臂，硬生生拖住。他挣扎怒吼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可人形初成，力量尚未完全掌控，一时挣脱不开。

萧无涯想上前接应，左腿却一软，踉跄半步。他咬牙撑住断矛，左手摸向腰间暗器囊，却被三个敌兵逼至死角，矛尖抵喉。

“主子！”白虎眼珠发红，“放开他！”

“闭嘴！”燕青梧低喝，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寒气，提枪再冲。

可她刚踏出一步，双腿竟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！

低头一看，竟是藤蔓——不知何时从地底钻出，缠住了她脚踝。

她心头一震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又是一片绿影翻飞。

“哎呀！坏人打枪姐姐，坏！”清脆童音响起。

只见雾中蹦出一个八岁女童，穿着浅绿布裙，赤着脚丫，一头乱糟糟的棕发扎成两个歪辫子。她小手往地上一拍，地面轰然裂开，数十条粗壮藤蔓破土而出，如蛇群狂舞，瞬间缠住周围敌军小腿。

“啊！”  
“我的腿！”  
“快砍！快砍！”

惨叫四起。十多个敌兵被藤蔓绞倒，扑在地上打滚。冲锋阵型顿时大乱。

燕青梧瞳孔一缩：“灵狐？”

那女童转头冲她咧嘴一笑，缺了颗门牙：“枪姐姐！我来啦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双手齐拍，藤蔓交替收紧松放，像织网一般割裂敌阵。原本紧密的盾墙被撕开缺口，白虎趁机挣脱锁链，怒吼扑上，一拳砸翻两人。

萧无涯抓住时机，甩出三枚毒针，精准钉入三名逼近的敌兵手腕。矛尖落地，他翻身跃起，虽左腿不便，动作依旧利落。

“好机会！”燕青梧低吼，枪尖灌力，使出“穿云裂地”。

赤凰枪破空而入，直贯中军。她身形如电，横扫一记“倒龙绞”，枪杆扫过，五名敌兵连人带盾飞出，砸倒一片。

敌将见势不妙，高喊撤退。残兵拖着伤员仓皇后退，消失在雾中。

战斗结束得快，荒原重归寂静。只有风吹草动，和几具倒地未死的敌兵呻吟声。

燕青梧站在原地，喘着粗气。玄脉寒气上涌，她膝盖一软，单膝跪地，枪杆撑住才没倒下。

“枪姐姐！”灵狐连跑带跳扑过来，伸手要扶。

燕青梧本能一推：“别碰我！”

灵狐被推得后退两步，跌坐在地，脸上沾了泥也没哭，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她。

白虎冲过来，一把将灵狐拉到身后：“你干什么？她帮你才来，你推她？”

“我不是……”燕青梧喉咙发干，抬手抹了把脸，“我怕伤着她。”

她确实怕。玄脉失控时，寒气能冻裂石头，一个小姑娘挨一下就得废。

这时，萧无涯也走了过来。他蹲下身，看了看灵狐，又抬头看燕青梧：“她没事。你也别硬撑。”

燕青梧没答，只盯着灵狐看了半晌。小姑娘坐在地上，小手还攥着一根断藤，脸上脏兮兮的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然后，她看见灵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一根嫩草编的小枪，歪歪扭扭，枪头翘着，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
“给你。”灵狐递过来，咧嘴笑，“我学你练的，你看，像不像？”

燕青梧怔住。

她接过那根草枪，指尖触到柔软的草茎，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着那歪扭的枪头，又抬眼看灵狐——满脸泥，缺颗牙，笑得傻乎乎的，可眼神里全是光。

像极了她第一次拿起断枪时的模样。

她没说话，只抬起手，用力揉了揉灵狐的头发，动作粗鲁，像揉一只野猫。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干得不错。”

灵狐咧嘴更欢了，差点从地上蹦起来：“真的？我还能再编！我要编一百根！”

“先把你脸洗干净。”白虎嫌弃地拿袖子给她擦，“脏得像捡破烂的。”

“你才捡破烂！”灵狐扭头躲，“你不也偷酒喝？”

“我那是品鉴！”白虎昂头，“懂不懂？”

萧无涯在一旁笑出声。他靠着断矛站起身，看了看四周残局，又望向西门方向：“逃犯没找到，但埋伏的人明显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燕青梧拄枪站起，肩头伤处传来钝痛，她皱了皱眉，“有人不想让我们查西门。”

“那就更要查。”萧无涯语气平静，“而且要快。”

白虎点头：“我去搜城外。”

“你去个头。”燕青梧瞪他，“你才化形几天？连走路都带晃，还想追逃犯？”

“我能闻！”白虎不服，“我鼻子比狗都灵！”

“那你当狗去吧。”她冷笑，“反正你趴下也差不多高。”

灵狐咯咯笑出声，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。

萧无涯摇头：“别闹了。现在天光已亮，城里该有动静了。我们先回，等消息汇总再说。”

燕青梧没反对。她收起草枪，小心塞进腰间布袋，然后环视战场一圈。敌军尸体七零八落，藤蔓仍缠在部分人腿上，有的已经枯黄断裂。

她看向灵狐：“这招是你自己想的？”

灵狐点头：“我听见你心里喊我，就来了。然后我想，缠住他们的腿，他们就不能跑了，对不对？”

“对。”燕青梧难得认真，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灵狐眼睛更亮了，小胸脯挺得老高。

四人开始撤离。白虎走在最前，边走边回头看灵狐，眼神里还有点警惕，毕竟这丫头是他认的“枪姐姐”的新助力，地位有点危险。萧无涯走在中间，左腿微跛，但步伐稳定。燕青梧断后，一手拄枪，一手按在腰侧，那里玄脉仍在隐隐作痛。

灵狐蹦蹦跳跳落在最后，手里还攥着半截藤蔓，时不时甩两下，像是在练功。

走到荒原边缘，远处京城轮廓清晰可见。晨雾散尽，城门人流渐多。

燕青梧停下脚步，望着那高耸的城墙，眉头微锁。

萧无涯察觉，也停了下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
她没立刻回答。风吹起她额前白发，露出眉心一道淡痕——那是玄脉觉醒时留下的印记。

片刻后，她开口：“刚才那一战，太巧了。”

“哪一点？”

“敌军训练有素，布置严密，不是散兵游勇。”她缓缓道，“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，也知道我玄脉未复。”

萧无涯眼神一沉：“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
“或者，”她看向西门方向，声音压低，“逃犯根本不是重点。”

白虎回头：“你是说，这是调虎离山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，“但有人不想我们留在城里。”

灵狐仰头看她：“枪姐姐，那我们还回去吗？”

燕青梧沉默片刻，终于迈步前行：“回。不仅回，还要让他们知道——谁动了我的人，就得做好被我拆骨头的准备。”

话音落，她脚步加快，枪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白虎咧嘴笑了，追上去：“这才像话！打架我最在行！”

萧无涯落后半步，看着她的背影，轻轻摸了摸腰间玉佩。

灵狐走在最后，小手悄悄摊开，掌心躺着一片新生的嫩叶，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