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下的人流已挤得像锅煮开的粥。燕青梧一脚踩上院墙，靴底蹭掉半块泥，顺势甩进墙角的野草堆里。她翻身跃下，落地时肩头一沉，右臂本能地往枪柄上压了压。

萧无涯正坐在院中石桌旁，左手执笔，右手搁在膝上，砚台边摆着三封未拆的信。他抬头看她进来，眉梢微动：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她径直走到檐下水缸前，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“那帮人不是冲西门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吹了吹笔尖墨迹，把写好的纸条折好塞进竹筒，“昨夜北面哨点报，有七匹快马绕过官道，从荒坡潜入城郊。今早南线又发现两处暗桩被换——不是北戎的手法。”

燕青梧拧干发尾的水，随手抓起挂在柱子上的布巾擦头：“谁干的？”

“老熟人。”他顿了顿，将竹筒递给角落阴影里的传信人，“四大世家剩下的那些渣子，见北戎败了，自己跳出来抢戏。”

她冷笑一声，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，辣得眯了眼：“赵家那群狗腿子还没死绝？”

“不全是赵家。”萧无涯放下笔，左腿轻轻敲了两下地面，像是在数什么节奏，“还有萧、王、李三家的残部。他们原指望北戎打头阵，自己坐收渔利。现在盟友垮了，只能亲自下场。”

“所以？”她把酒葫芦挂回腰上，走到石桌前，一掌拍在桌面，“想趁你登基那天闹事？”

“不止。”他抬眼看着她，“他们要的是混乱。只要大典前夜出点岔子，兵符交接延迟、禁军调度失序，哪怕只乱半个时辰，就足够他们在朝堂上翻盘。”

燕青梧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那你还不赶紧躲起来？”

“躲？”他笑了，“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。要是临了缩头，你还不得拿枪杆抽我？”

“说得对。”她转身走向屋后兵器架，抽出赤凰枪，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，“既然知道他们要动，那就先拆骨头。我现在就去砸几扇门。”

“不行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压住了她的脚步。

她回头：“你怕了？”

“我不是你。”他站起身，拄着根木杖走过来，语气平静，“你打得赢所有人，但我得活得过明天。”

她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们现在没证据。”他说，“他们藏得好，动作轻，连夜枭的人也只能摸到影子。这时候动手，别人只会说你燕青梧仗势欺人，打压忠良之后——就算我把兵符调出来，你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。”

燕青梧哼了一声，把枪往地上一顿：“谁稀罕堵他们的嘴？我打的就是嘴多的。”

“可我想坐稳。”他看着她，眼神不像平时那样藏着笑意，而是直白得近乎锋利，“我想让你站在光里，而不是被人背后骂一句‘妖女乱政’。”

这话让她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上有旧茧，掌心还留着昨夜藤蔓刮出的红痕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枪收了回来，靠在墙边。

风从院子一头吹到另一头，卷起几张烧剩的纸片。

半晌，她开口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总不能真让他们在你头上拉屎。”

“反过来利用。”他走回桌前，重新提笔，“我放出个消息——登基前夜，兵符会由密道送往南熏殿，由亲卫接应交接。”

“假的？”

“当然是假的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真正的交接已经在三天前完成，现在兵符在我贴身暗袋里。但这消息一旦放出去，他们会忍不住动手。”

燕青梧眯起眼：“你是要钓鱼？”

“钓一群自以为聪明的鱼。”他蘸墨落笔，字迹工整如刻，“他们若不动，说明另有后招；他们若动，正好抓现行。”

她踱步过来，一手撑在桌上，歪头看他写字：“万一他们不冲兵符呢？万一他们直接冲你人来？”

“那更好。”他笔不停，“我巴不得他们早点露脸。只要敢出手，就是谋逆，当场格杀勿论，没人能替他们喊冤。”

她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，忽然伸手，一把抽走他正在写的纸条。

“喂！”他作势要抢。

她已经展开看了一眼，嗤笑：“‘亲卫甲戌组于子时三刻接令’？编得还挺像样。”

“还给我。”他伸手。

她偏头躲开，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：“现在没人知道了。”

“你——”他瞪眼，“我写了十分钟！”

“省得泄露。”她拍拍手，“反正你记性比狗都好。”

他无奈坐下，揉了揉左腿：“你就不能温柔点处理？”

“温柔？”她翻白眼，“上次你说温柔行事，结果我在雪地里趴了三天才等到你信号。那次差点冻成冰棍，你还记得不？”

“记得。”他低声，“所以我这次提前告诉你了。”

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。院外传来小贩吆喝声，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，扑棱着翅膀啄食瓦缝里的谷粒。

燕青梧忽然问：“你说他们这次是孤注一掷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他点头，“北戎败退，朝廷开始清算附属势力，他们的田产、爵位、门客都在被削。再不动手，以后连藏身之地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是狗急跳墙。”她冷笑，“那我更该现在就扫一遍可疑宅子。”

“不行。”他又否了，“你现在去搜，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察觉。他们要么藏更深，要么提前发难，反而打乱节奏。”

“那你让我干嘛？”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坐这儿喝茶等鱼上钩？”

“你可以做别的。”他抬眼，“比如——盯住这几处地方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粗糙的京城坊图，摊在桌上，用三枚铜钱压住四角。

他指着城东两处老宅、城西一座废庙：“这几家原先都是世家私产，近年转给了不知来历的商人。但据线报，最近半个月，夜里常有黑衣人进出，守卫比镖局还严。”

燕青梧凑近看图，手指点了点东边一处：“这家姓陈的，去年买下时用的是南陵商号的名字。”

“对。”他点头，“表面是生意往来，实则是萧家暗线。他们以为改个招牌就没人认得，其实账本上的墨色都一样。”

她嘴角一扬：“行，我去转转。”

“不是去打。”他立刻提醒，“是去看。记下进出人数、时间、有没有搬运箱子或武器痕迹。别暴露，别动手，回来告诉我就行。”

“啰嗦。”她撇嘴，“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。”

“可你每次看见可疑的都想踹门。”他叹气，“上次在北岭，你把人家祠堂当贼窝砸了，结果那是百姓供奉抗税义士的地方。”

“那能怪我？”她辩解，“门缝里露出半截刀鞘，谁能想到是纪念用的？”

“总之这次听我的。”他收起图纸，郑重看着她，“我们要的是证据，不是一场混战。”

她沉默几秒，终于点头：“行。我忍着。”

他松了口气，刚想说什么，忽听院外脚步声杂乱。一名灰衣人匆匆进来，在门口抱拳：“主子，东市陈宅刚刚运进一批桐油和粗布，数量够搭三座高台。”

萧无涯眼神一凛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一个时辰前，从南门入城，打着办丧事的旗号。”

燕青梧猛地抬头：“搭台？他们想放火？”

“不止。”萧无涯低声道，“登基大典那日，百官齐聚，若有人在城中多处纵火，制造恐慌，禁军必然分兵救火。那时再有人冒充禁卫闯宫……”

“调虎离山。”她咬牙，“真够阴的。”

“现在证据链有了。”他迅速写下几行字，塞进新竹筒，“传令下去：盯紧所有类似物资流动，尤其是桐油、硫磺、引火物。另外，查查这几家人最近是否雇了戏班、杂耍团——这些人最容易混进宫墙。”

灰衣人领命而去。

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。燕青梧站在檐下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枪杆上的裂纹。阳光斜照进来，映得她眉骨轮廓分明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我在想。”她缓缓道，“他们敢这么干，说明内部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
“当然有。”他冷笑，“不然你以为这些货怎么顺利入城？南门守将是李家门生，早就该换了。”

“那你还留着他？”

“留着。”他目光沉静，“现在动他，等于打草惊蛇。等鱼全浮上来，再一网打尽。”

她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说：“你这套弯弯绕，真是越来越像狐狸了。”

“可最后咬人的，还是你这条狼。”他笑着递过一杯茶。

她接过，一口喝尽，把杯子往桌上一磕：“那你就继续装你的瘸腿书生，我去当那个砸门的。”

“成交。”他点头，“但答应我，别真把人打死——至少等我登基之后。”

“看心情。”她转身走向院墙，抓起挂在墙头的斗篷披上，“要是他们惹我，我不保证。”

他望着她的背影，没再劝。直到她翻上屋顶，蹲在瓦片上回头望了一眼，他才轻声说：“小心点。”

她没应，只是抬手比了个手势，随即消失在屋脊之后。

院中恢复安静。萧无涯坐回案前，重新铺纸研墨。他左手执笔，一笔一画写着密信，右手指节轻轻叩击桌面，节奏与方才相同。

三声短，两声长。

是他和夜枭之间最老的暗号：**一切照旧，静待时机**。

屋外天色渐暗，炊烟四起。整座京城看似平静，唯有几处深巷之中，灯火迟迟未熄。

而在城东某处老宅的地下室内，几名黑衣人围坐一圈，正低声商议着什么。其中一人展开一张图纸，指尖重重点在南熏殿三个字上。

“消息确实？”有人问。

“千真万确。”另一人压低声音，“萧无涯将于大典前夜，亲自押送兵符入宫。”

烛火晃动，映出墙上挂着的一幅京城布防图，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多个目标地点。

同一时刻，燕青梧蹲在对面屋顶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，眼睛盯着那扇透光的窗。

她没动。也没出声。

只是默默掏出随身的小刀，在瓦片上刻下一个箭头，指向那扇窗。

然后她收刀，伏低身子，像一只真正潜行的野兽，一寸一寸向后退去。

直至完全隐入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