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黑了下来，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。燕青梧伏在屋顶最后一片瓦上，嘴里那根草茎早被唾沫泡软了，她咬着没吐，眼睛盯着对面陈宅后墙那扇不起眼的小门。
半个时辰前她就摸清了规律——每过一炷香，门缝底下会透出一道极淡的蓝光，接着有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停三息，再退回去。不是巡逻，是换岗。里面不止一层守卫，怕是有地道。
她把草茎吐了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晃了晃，只剩底子那么一点。喝了一口，辣得鼻尖发酸，却没咽，含在嘴里缓了缓热意，这才轻轻翻身落地，靴底贴着墙根滑过去，像片影子压进黑暗里。
墙皮斑驳，手指一寸寸摸过去，触到一处凹陷时停住。不是砖缝，是人为凿的暗槽，极细，横竖两道交叉，中间有个铜钮几乎与墙面齐平。她冷笑一声，这手法倒是老套，当年北境军营的粮仓门栓也是这般机关，只不过那时是用来防老鼠，现在是用来防她。
她没动那铜钮，反而退半步，抽出赤凰枪，枪尖朝下，在离墙三尺的地面上轻轻一点。土层空响传来，比预想的还要薄，底下至少有两丈深的空间。她眯眼听着风里的动静，又等了一轮换岗的蓝光闪过，才将枪尖缓缓插入石缝。
枪身微震，像是碰到了什么卡榫。她手腕一拧，力道顺着枪杆传入地下，只听“咔”一声闷响，墙内机括松动，整面墙竟向内塌了半寸，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。
没有警报，没有毒烟喷出。她挑了挑眉，低声道：“装神弄鬼，也就吓唬吓唬新兵蛋子。”
闪身而入，背后窄缝自动合拢，眼前一片漆黑。她屏住呼吸，靠墙站定，耳朵捕捉着空气流动的方向。前方有轻微的风拂过脸颊，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桐油混杂的味道。地道斜向下延伸，坡度不大，但足够藏人。
走了约莫三十步，脚下一实，地面变成平整的青石。两侧墙上开始出现嵌着夜明珠的灯座，光线昏黄，勉强能看清前方十步开外是个拱门，门上刻着“四海归心”四个字，笔画歪斜，像是临时刻上去的。
她嗤了一声：“野心不小，字写得倒像狗爬。”
话音未落，拱门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：“燕青梧，你倒是来得快。”
声音沙哑，中气十足，不像是寻常喽啰。她没答话，握紧枪杆，一步步往前走。刚踏进拱门，头顶机关骤响，三道铁闸轰然落下，封住退路。紧接着，左右墙缝喷出灰白色烟雾，腥甜味扑鼻。
“毒烟？”她鼻翼一动，猛地仰头闭气，反手扯下腰间布巾蒙住口鼻，脚下不停，直冲向前。
烟雾未及弥漫，她已撞上主门。门厚逾尺，包铁裹铜，寻常刀斧难破。她怒喝一声，赤凰枪横扫而出，使出“挑山断岳”之势，枪风如雷，狠狠砸在门环上。
“轰！”
第一道铁闸应声断裂，枪劲未消，第二道被震得扭曲变形，第三道直接崩飞，钉进对面墙壁，颤巍巍地晃着。
门开了。
密室内灯火通明，中央石台上坐着个黑袍男子，五十上下年纪，面容冷峻，左耳缺了半边，手中一对短刃交叉搁在膝上。他缓缓起身，目光如刀：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等我？”燕青梧甩了甩枪尖上的灰尘，“你还真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那人嘴角扯出一丝笑，“可我不死，你们那些规矩就永远压在我头上。世家子弟享尽荣华，我们这些旁支庶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你说，这公平吗？”
“公平？”她冷笑，“你们烧百姓房子、运桐油硫磺、打着办丧事的旗号往城里运兵器，就为了争一口‘公平’？那你不如去庙里拜菩萨，别挡我的枪。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欺身而上。枪尖划破空气，直取咽喉。那人反应极快，双刃交错一架，火星四溅。他借力后跃，躲过后续三连刺，反手一刀削向她持枪手腕。
她旋身避让，枪杆回扫，正中其肋下。那人闷哼一声，退至墙边，却不慌乱，反而狞笑：“这地方，是你死的地方。”
说着，脚下猛踩机关。四周墙壁轰隆作响，四角升起铁栅，地面裂缝中腾起烈焰，热浪扑面而来。整个密室瞬间成了火笼。
“自毁？”她稳住身形，抹了把脸上的灰，“你倒舍得。”
“不是自毁。”那人擦去嘴角血迹，“是同归于尽。只要我死，消息自然会传出去——是你燕青梧擅闯私宅、滥杀无辜、火烧民产！到时候，天下人骂你妖女，朝廷也保不住你！”
“哦？”她歪头看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，“所以你就靠这张嘴给自己找块遮羞布？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举起双刃，“四大世家残部都在看着！你今天杀了我，明天还会有十个、百个站起来！”
“那就来啊。”她枪尖点地，一步步逼近，“我一根枪，挑得完。”
那人暴吼一声，疾冲而来，双刃舞成一片银光，招招致命。她不退反进，枪法大开大阖，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。两人在火光中交手十余回合，她忽然后撤半步，诱其深入，随即猛然踏地腾空，枪尖自上而下贯穿其肩胛，将其钉在地上。
“呃——！”那人瞪大双眼，鲜血从口中涌出。
火焰越烧越旺，密室四壁开始剥落，碎石簌簌掉落。她蹲下身，盯着他眼睛：“你说的那些人，我会一个个找上门。不是为了听他们讲什么‘公平’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——谁敢动萧无涯，我就用这杆枪，把他们的门梁都砸塌。”
那人咳出一口血，还在笑：“你……杀不完的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杀完。”她抽枪反刺，直中心脏，“我只要杀到没人敢动手为止。”
那人身体一僵，头一歪，不动了。
她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火势尚未蔓延至中央石台，几卷竹简散落在案上，一个木匣半开着，露出一角账册。她没急着去翻，而是跃上石台，以枪拄地，稳住身形。
热浪扑面，汗水顺着额角滑下。她抬手抹了一把，看着指尖沾的灰与血，低声说了句：“打就打，废什么话。”
台下尸体静静躺着，火焰映着他未闭的眼睛。远处传来砖石坍塌的闷响，仿佛这座藏污纳垢的密室正在一点点沉入地下。
她站在高处，风吹动发梢，赤凰枪斜指地面，枪尖滴落一串血珠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火光摇曳，照见她腰间酒葫芦空荡荡地晃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