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还在舔舐墙壁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燕青梧站在石台上,枪尖滴血,风从烧塌的拱门灌进来,吹得她发带乱飞。她没动,耳朵却竖着——地道那头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踩在青石板上,一声比一声近。
她眯眼,枪杆微抬,指向前方烟雾深处。
人影晃出,靛蓝锦袍沾了灰,左腿略拖着地,一手捂住口鼻,另一只手抓着个布囊。萧无涯走进来,咳嗽两声,目光扫过地上尸体,又落在她脸上:“还站着?没断胳膊少腿?”
“废话。”她嗓音哑,“你才像进错了坟,灰头土脸。”
他没接话,径直走到石台边,抬头看她:“你没动那匣子?”
她一挑枪尖,把半焦的木盖掀开,露出底下一角泛黄纸页。
萧无涯伸手进去,抽出一本厚册。封面墨字写着“四海通汇录”,笔迹工整,像是账本。他翻了一页,纸张边缘已被火燎黑,但字迹尚清。他手指一顿,迅速往后翻。
燕青梧跃下石台,靴底砸在青石上发出闷响。她站到他身侧,盯着那本册子:“什么?”
“铁器、粮草、马匹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每年三百车铁器运往北境关外,换回千骑北戎战马。腊月十七,以办丧事为名,百二十人混入京城,携带兵器藏于棺中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点在末尾一行字上,“拓跋烈,签名押印。”
燕青梧冷笑:“他们还真敢写。”
“不是不敢。”萧无涯合上账本,塞进怀里,“是以为没人能活着出来。”
她转头打量四周。火焰已烧到墙角,木梁吱呀作响,随时可能塌。头顶落灰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“这地方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证据拿了,人也死了,走吧。”
她没动,反而往前一步,赤凰枪横在胸前,枪尖指向拱门方向。
脚步声又来了。
这次不止一人,杂乱,急促,像是有人奔跑,又像是兵甲碰撞。
夜枭从烟雾里闪进来,脸色冷峻,站在拱门阴影处没再上前。“主子,有人来了。”
“谁?”萧无涯问。
“不是敌人。”夜枭低声,“是逃兵。东市陈宅守卫,跑了三个,正往这边逃,后头有人追。”
燕青梧眉梢一动:“追他们的,是谁的人?”
“不清楚。但方向一致,都冲这儿来。”
萧无涯摸了摸怀里的账本,布料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纸张的轮廓。他看了燕青梧一眼:“他们要是进了密室,看见这尸体、这火场,明天满城都会传——燕青梧私闯民宅,杀人放火,毁证灭口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传。”她嗤笑,“我管他们传什么,只要这本册子还在你手里。”
“可他们会抢。”他说,“有人不想让它见天日。”
她转动枪杆,枪穗红绳缠在手腕上,一圈又一圈。“谁抢,我就打倒谁。打不死的,就钉墙上挂着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真是……一点没变。”
“变什么?”她皱眉,“打就打,废什么话。”
他摇头,没再说话,只把手按在左腿旧伤处,轻轻揉了揉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他靠墙站着,不动,却像随时能拔身而起。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喘息和叫骂。
“快!就在前面!”
“别让他跑了!东西不能丢!”
燕青梧抬枪,枪尖垂地,但她整个人绷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夜枭退后半步,隐在拱门侧壁,右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。
萧无涯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掏兵器。他只是把布囊往肩上提了提,确保账本不会滑出。
第一道人影冲进拱门。
是个灰衣汉子,满脸是汗,肩头染血,手里攥着半截断刀。他看见密室内的情景,猛地刹住脚,眼睛瞪大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后面两人紧跟着撞进来,一个被门槛绊倒,滚在地上,另一个扶墙喘气,抬头一看,也傻了。
四双眼睛,全落在地上的尸体上。
“赵……赵先生?!”拿断刀的汉子惊叫,“他死了?!谁干的?!”
燕青梧冷笑一声,枪尖缓缓抬起,指向他们:“你们说呢?”
四人吓得后退,挤成一团。拿断刀的结巴道:“我……我们不知道……我们就是守宅的……没参与……”
“那你跑什么?”她问。
“后头……后头有人追!说是……说是查内鬼!要把我们都灭口!”
“哦?”她斜眼看萧无涯,“听见没?灭口。”
萧无涯淡淡道:“看来他们也知道,这地方不能留活口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夜枭低声问。
“等。”萧无涯说,“看看是谁派的人,追得这么急。”
话音未落,第五道人影出现在拱门外。
黑衣,蒙面,手中长刀滴血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屋内,最后停在尸体上,身体一震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
燕青梧枪尖一抖:“你是谁的人?”
那人不答,反而后退一步,抬手往空中一扬。
一道信号弹冲天而起,炸出红色火花。
“糟了。”夜枭沉声道,“他在叫人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燕青梧往前一步,“来多少,打多少。”
萧无涯却突然开口:“别动。”
她回头:“什么?”
“让他走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让他把消息带出去——账本在我手里,人已死,密室将塌。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局,已经破了。”
燕青梧盯着他,几息后,缓缓收回枪尖。
那黑衣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们竟不阻拦。他看了眼尸体,又看了眼三人,最终转身,迅速消失在烟雾中。
信号弹的光还在天上飘。
屋内一片死寂。
燕青梧吐出一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你就这么让他走?他回去一说,对方立刻就会销毁其他证据。”
“可他们已经没了主心骨。”萧无涯拍了拍怀里的账本,“这本册子记的是实数,不是虚报。有时间,有地点,有交接人。他们可以烧掉别的账,但改不了这一本。”
她盯着他,忽然道:“你以前可没这么会算计。”
“以前?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以前我装醉鬼的时候,你天天踹我下屋顶,哪看得出我会算计?”
她一噎,扭头不看他:“那也是你活该。”
火势更大了,一根横梁轰然断裂,砸在石台上,火星四溅。碎石从天花板掉落,砸在地上噼啪作响。
“走吧。”夜枭提醒,“再不走,要被埋了。”
萧无涯点头,看向燕青梧:“你还能跳?”
“废话。”她活动了下手腕,“别说跳出去,爬墙我都比你快。”
他笑了笑,没争,只道:“那走。”
她当先迈步,枪尖探路,警惕拱门方向。夜枭断后,紧盯着身后烟雾。萧无涯走在中间,手始终按在怀里的账本上,一步未离。
刚走到拱门下,头顶猛然一震。
“小心!”夜枭低喝。
一块巨石从上方坠落,直砸萧无涯头顶。
燕青梧反手一枪,枪杆横扫,硬生生将石头砸偏。石块擦着萧无涯肩头落地,碎成数块。
他踉跄一下,左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她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别在这儿摔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就是灰呛得慌。”
她没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,几乎是半拖着他往外走。
地道狭窄,三人并行极难。她走在前,枪护前方;他居中,手按账本;夜枭在后,警觉回望。
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。
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
快到出口时,萧无涯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她问。
他没答,反而从怀里掏出账本,借着微弱光线又翻了一页。
“怎么,还看?”她皱眉。
“最后一行。”他声音低,“有个名字——‘陈七’。东市陈宅管事,每月初五接收桐油粗布,转日送往西山别院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。”他合上账本,重新收好,“这本册子,不止能定罪,还能顺藤摸瓜。”
她盯着他:“你打算用它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他看她一眼,“你说呢?”
她没说话,只是一把推开出口的暗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夜色如墨,星子稀疏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密室入口——火光已从里面透出,像一只将熄的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他点点头,跟了上去。
夜枭最后一个出来,回身看了一眼,抬脚踢落几块碎石,掩住洞口痕迹。
三人站在荒地边缘,远处城楼轮廓模糊。
萧无涯手插在怀里,账本贴着胸口。
燕青梧握着枪,指节发白。
风很大,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。
她忽然道:“这下,他们罪证确凿,无法抵赖了。”
他没应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
远处,有杂乱脚步声再次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