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,燕青梧枪尖一抖,横在身前。她没回头,但知道萧无涯已经靠了过来,后背贴上她的后背,两人站成一个角。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,踩碎枯枝的声响像蛇爬过石缝。
“账本还在?”她低声问。
“在。”他答得干脆,手按在左胸内襟,布料下有硬角顶着手掌,“烧不掉,也抢不走。”
她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那就看看是腿快,还是枪快。”
话音落,前方林子裂开,黑影一排排走出,靴底踏地整齐划一,像是操练过千百遍。月光从云缝漏下,照出他们胸前铜牌——一面刻龙纹,一面雕暗卫二字。
为首那人停下,单膝跪地,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冷硬的脸。他把面具放在地上,双手捧起一块半寸长的青铜虎符,高举过头。
“属下奉先帝密令,守候二十年。今见真主现世,特来护驾。”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进土里。
燕青梧没动,枪尖仍指着他眉心。
萧无涯也没动,盯着那块虎符,手指微微发紧。他贴身藏着的另一半,正贴着心口发烫。
“谁给你的令?”他问。
“龙渊殿东墙第三砖,藏诏书一封,印玺一枚。”那人低头,“口令为:‘凤鸣于野,龙归其位’。”
萧无涯闭了下眼。
这句话,是他娘死前攥着他手说的最后一个句子。
他解下腰间玉佩,轻轻一掰,断口处露出半个凹槽。他把虎符接过来,嵌进去。严丝合缝,连条缝都没有。
四周静得能听见金属咬合的轻响。
他抬手,扶住那人肩膀:“起来。”
那人起身,身后十余名暗卫齐刷刷跪地,抱拳低吼:“愿效死命,拥主登极,清剿逆党!”
燕青梧这才缓缓收枪入鞘。枪杆滑进背后皮套时发出“咔”一声,像是给这场宣誓画了个句号。
她转过身,看着萧无涯:“这帮人,你信?”
“不信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信这块符。”
她撇嘴:“那你比我傻。我只信能打过我的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,只是把合二为一的虎符塞进怀里,拍了两下。
风大了些,吹得他袍角翻飞。他抬头看天,云层散开,露出半轮冷月。
“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他问。
“陈宅火光冲天,三里外都看得见。”暗卫首领答,“我们本在西山潜伏,接到信号便赶来。迟了一步,罪该万死。”
“信号?”燕青梧皱眉,“谁放的?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首领摇头,“是一支铁翎箭,钉在陈宅门楼上,箭尾绑着半片烧焦的纸,写着‘南熏’二字。”
萧无涯眼神一沉。
那是他以前在无影阁用的代号。
他没再问,只道:“现在呢?打算怎么办?”
“请主子移驾安全之所。”首领躬身,“城中已有据点,粮草兵器俱全,可作临时行宫。另,八百里加急已发往各州,调遣忠于皇室的旧部集结。”
燕青梧听着听着,突然笑了声。
“行宫?集结?”她摇头,“你当他是皇帝转世,敲个锣就天下归心?”
“我不是。”萧无涯平静道,“但我得活着坐上去。”
她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三年前他装醉鬼,被她踹下屋顶那次,她说:“你这种人,活不过三天。”
结果他活了三年,还活得比谁都稳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暗卫们面前:“我不需要空话。要效忠,就得动手。现在外面还有人想杀我,那就别等明天。今晚,我要知道谁在通敌,谁在放火,谁在背后捅刀子。你们既然来了,就别再跟丢了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荒野。
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看着这群人,一个个面无表情,动作利落,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死士。但他们身上没有杀气,反而有种奇怪的……恭敬。
像在供奉神像。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“你打算留这儿?”她忽然问萧无涯。
“暂时。”他点头,“他们带来消息,南门守将昨夜换了防,新来的五队巡兵都不是京畿老卒。我得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脚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声,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他在后面问。
“北境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那边战事没停,我不能在这儿陪你玩认亲大会。”
他没拦她,只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:“你也一样。别被人一箭射穿膝盖,又得我回来救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这次我有帮手了。”
她冷笑一声,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灰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。
那群暗卫已经列好阵型,把他围在中间,刀不出鞘,却森然如林。
她眯了下眼,然后抬手,朝空中甩出一道红绳——是她枪穗上解下来的。
红绳飘了两下,落在萧无涯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,攥在手里。
她没再说话,转身大步离去。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子尽头,萧无涯才把红绳缠上手腕。他低头看着那抹红,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。
“主子。”暗卫首领低声问,“是否立刻转移?”
“再等等。”他摇头,“让她走远些。”
“您担心她遇袭?”
“不是。”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“我是怕这些人吓到她。”
首领一愣:“她是女武神,赤凰枪传人,怎会怕我们?”
萧无涯笑了笑:“她不怕你们。她怕你们对她太认真。”
他顿了下,声音轻了些:“她这辈子,只信拳头和酒壶。你们跪得太整齐,反倒像假的。”
首领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们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无涯把虎符又摸了一遍,确认它还在,“所以我才敢留在这儿。”
远处传来鸡鸣,第一缕晨光爬上树梢。
他终于抬脚,跟着暗卫们向城西移动。临走前,回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红绳。
风吹起来,绕上他的靴带,像不肯松手。
队伍行至半途,一名暗卫快步上前:“主子,西街据点已清理完毕,灶上有热粥,床铺也备好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萧无涯说,“去南熏殿。”
“那里不安全!”
“正因不安全,才要去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我没躲。”
暗卫首领咬牙:“属下愿以身为盾!”
“盾太多,反而挡路。”他摆手,“你们跟着就行,别围得太紧。”
队伍改道,直奔皇宫南熏殿。
路上,他一直把手插在怀里,握着那块虎符。它冰冷坚硬,却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曾以为自己只能靠谎言和伪装活下去。
现在他有了明面上的刀,也有了藏在暗处的剑。
但他最在乎的那个人,已经朝着北方去了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云淡风轻,像个太平日子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,还没开始。
他只希望,在风暴掀到北境之前,她能多睡一个安稳觉。
队伍拐过最后一个街口,南熏殿的屋檐出现在眼前。
瓦片残破,门框歪斜,昨夜死斗的痕迹仍在。
他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
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,轻轻系在门环上。
风吹,红绳晃。
像一面小小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