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没有丝毫迟疑,手臂一挥。
两名影卫身形一掠,像展翅的鹞鹰,贴着崖壁扑向深渊边缘。
坠落的黑甲人早被煞气啃噬大半,若是直直摔落谷底,只怕会化作一捧飞灰。可陛下有令,要尽可能捞回完整的物件,哪怕只剩一片骨甲残片,也是不能放过的线索。
嬴政没有回头去看打捞的动静。
他转身走到岩壁一道凹陷的阴影里,后背贴上沁着寒气的岩石,缓缓坐下。那柄古剑虚影被他轻轻平放于膝头。
时间不多了。
俘虏虽死,但仙使和那所谓污秽本源,分明在加快脚步。
洞窟深处的上古禁制异变,剑器碎片遭到侵染,意味着高高在上的仙神,随时可能亲自降临。到了那时,要么强行镇压碎片,要么直接取走。
以眼下这点人手,这点修为,从仙神嘴里抢东西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强攻洞窟?
死路一条。
仙巫交织的禁制,来路不明的洞窟守卫,还有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。不等摸到碎片的边角,这支疲惫的队伍就得尽数埋骨峡谷。
只能另辟蹊径。
嬴政的视线落回膝上那团朦胧的剑影。
剑胚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一缕微弱流光在虚影内部游移,固执地朝着洞口的方向震颤。那是同源之物的本能共鸣,是眼下唯一的指引,也是唯一能通往洞窟深处的无形通道。
“蒙恬。”
他头也没转,低声唤道。
“末将在!”
蒙恬几步疾行过来,单膝跪在嬴政身侧的乱石地上。
“朕要在此入定片刻,试着和深处的碎片建立感应。”嬴政的声调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此间一应调度,全权归你。最高等级警戒,优先隐蔽。不到生死存亡,不要扰朕。”
蒙恬浑身一凛。
他瞬间懂了。
陛下不是寻常推演,是要以神魂为引,隔着重重险地,远程触碰那处被封禁的秘境。一步踏错,神魂都可能被邪力撕咬吞噬。
劝阻的话冲到舌尖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跟着嬴政这么多年,他太清楚这位人皇的性子。一旦决意,万牛莫挽。
“遵旨!”
一声应答沉得像一块生铁。
蒙恬起身,一连串无声的手势飞快打出。
残存的影卫、大秦锐士立刻散开。以嬴政藏身的岩凹为圆心,借着岩壁、巨石、流动的煞气雾气,布下三层环环相扣的警戒防线。
弩箭上弦,锋刃出鞘。
所有人收敛自身气息,神识压到最低频率,一寸一寸扫过每一道阴影,每一团翻涌的灰雾。
小小的临时营地,顷刻化作一头蛰伏在绝地之中的钢铁刺猬。
没有喧哗,没有火把,死寂之下,杀机四伏。
嬴政缓缓阖上双眼。
风声、峡谷里鬼怪般的呜咽、自己脉搏跳动的声响,一点点从感知里剥离出去。
识海之中,玄鉴祖玉清辉暴涨,一轮清冷明月悬在神魂上空。温润又凛冽的光,裹住他的意识,将脏腑翻腾的伤势剧痛强行压下。
所有杂念尽数排空。
全部意志,尽数倾注到膝头那柄古剑虚影之上。
袖中双手悄然结印。
那印诀不在大秦任何一卷官藏秘籍之内。是他梦回封神古史,承接帝辛人皇道果时,从破碎的记忆长河里捞出来的残迹,一套最原始、最贴合人道气运的御器法门。
印诀凝成的一瞬。
一股厚重磅礴的暖流自人道气运之海升腾,顺着看不见的经脉奔涌,汇入手印,再顺着那道桥梁,化作一缕涓涓细流,渡向古剑虚影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微不可闻,却直刺神魂的震颤。
黯淡的剑身虚影,像是被唤醒。那一缕游丝般的流光骤然一亮,不再慌乱摇摆,稳稳定住,与人道暖流遥遥共鸣。
第一步,成了。
嬴政能清晰察觉到,自己的气运、意志,还有一缕分出的心神,借着同源的剑影当作桥,拉出一根细到极致、无形无质的丝线。丝线裹着人道独有的生机,小心翼翼向外延伸,穿过乱石,穿过煞气,朝着山腰那处洞口飘去。
远比预想更加艰难。
刚脱离剑影的庇护范围,丝线就撞进一片由乱灵与煞气织成的泥沼。
无形的撕扯、同化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把这根异类丝线绞碎,吞掉。
嬴政心神微凝,玄鉴祖玉清辉垂落加持。那一缕丝线骤然坚如精钢,一寸一寸,艰难推进。
闯过外围混乱地带,铅灰色的浓雾拦在了前方。
雾气远比肉眼所见更加致密阴冷,浸透幽冥死寂的力量。丝线一扎进去,周遭温度骤降,表面迅速凝出星星点点漆黑的霜痕。
人道之本,便是生生不息,逆死向生。
丝线表层微微燃起一点看不见的生机,黑霜消融,继续向前。
更近了。
洞口那层巨大禁制,终于出现在感知之中。
一张由仙道灵光与巫咒黑气编织的巨网,尖刺密布,粘液流淌,符文层层堆叠,危险得令人心悸。
嬴政没有硬冲。
玄鉴祖玉全速推演,在瞬息万千变化的禁制能量流里,搜寻那些转瞬即逝、几乎不存在的谐振缝隙。
第一次,碰壁,弹回。
第二次,擦过禁制表层,沾染上一丝污浊巫力,嬴政毫不犹豫,直接斩断被污染的一截,丝线再度分化。
第三次。
极细的一缕,像穿针引线,从一道转瞬开合的能量狭缝里,滑进了洞窟内部。
刹那间,更汹涌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血腥,怨毒,还有一股被强行禁锢、扭曲异化的浩瀚能量,在洞窟里四处回荡。
洞窟内部,远比从外面揣测的更加宏大。残破的岩柱歪斜林立,不少还留着古老阵法节点的痕迹。淡淡的血雾漂浮,遮住了远方的景象。
气运丝线顺着本能的牵引绕开障碍,一路下沉。
然后,它“看见了”。
洞窟中央,一座祭坛拔地而起。
祭坛由墨色异石垒筑,石面上流淌着暗红符文,基座密密麻麻刻满扭曲哀嚎的人面,还有无数不可名状的邪神图腾,邪异不祥的威压沉沉压满整片空间。
祭坛正中,是一处凹陷的血池。
池里没有真正的鲜血,只有粘稠如同熔胶的暗红浆液,不断翻涌气泡,污秽、堕落、滔天怨恨从池水中源源不断升腾。
千万根发丝粗细的黑色触须从浆液里探出来,活物一般摇摆、蠕动,争先恐后伸向祭坛上方。
半空,悬浮着一截一尺多长的暗金色剑片。
是人皇剑的碎片。
它光泽黯淡,边缘爬着细密的黑色蚀痕,正在一点点腐朽。
数条手臂粗细、流转着清正仙光的锁链,如同狰狞巨蟒,从洞窟四壁的岩石中穿出,牢牢捆死那片剑碎,把它钉在血池上方三尺的位置,动弹不得。
嬴政的神魂猛地一震。
哪里是什么封印。
那些仙道锁链,不是要护住碎片,不是要隔绝邪恶。
它们是在固定。
把剑的残片死死定在祭坛邪力冲刷的核心,任由血池源源不断侵蚀、污染。
仙神,不是来剿灭邪祟。
他们在借祭坛之手,腐化人皇剑的碎片。
毁掉?还是……把它改成一件属于仙神的兵器?
念头翻涌的瞬间,那缕人道丝线泄露的波动,惊动了捆锁碎片的仙道锁链。
一条锁链猛地震颤,仙光大炽,排斥之力轰然炸开。
祭坛也随之被惊扰。血池疯狂翻滚,无数粗大的污秽触须冲天而起,祭坛上所有暗红符文尽数点亮,一股黑暗吸力铺天盖地张开。
反噬来了。
一道仙道封印之力与污秽邪能拧成的毒矛,沿着那根还没来得及彻底收回的气运丝线,跨越遥远距离,直刺嬴政神魂!
“哼。”
嬴政紧闭的眼皮剧烈跳动,鼻腔一阵热意,一滴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。
识海之中,玄鉴祖玉光华开到极限,硬生生扛住这一记突袭。
就在同一刻,洞窟更深处,炸开一连串短促凄厉的惨叫。
仙法炸裂的轰鸣,金铁碰撞的锐响,还有非人生物痛苦狂暴的嘶吼,轰然震动岩壁。
不知是祭坛守卫自相残杀,另有潜入者闯了进去,还是仙神留在洞窟的看守出了变故。
洞窟的能量风暴陡然失控。
嬴政不敢再停留。
他当机立断,心念一斩。
那根横跨峡谷的气运丝线,应声断裂。
虚空里仿佛响起一声细微的撕裂。
膝头古剑虚影光芒骤然熄灭,重归一片暗沉。
嬴政身子轻轻一晃,脸色刹那间褪尽血色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像千锤百炼的寒刃。
他缓缓睁眼,抬手抹掉唇边血迹。
峡谷的浓雾依旧在远处翻涌,可那祭坛、血池、被锁链钉死腐蚀的剑碎,还有仙神那层伪善的面纱,已经清清楚楚刻在了他的识海。
“陛下!”
蒙恬快步上前,声音压不住焦灼。
嬴政没有应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黯淡的剑影,抬眼望向孤峰山腰那团浓雾遮蔽的洞口,目光穿透山石阻隔,落向那座藏在黑暗里的邪恶祭坛。
他将剑影收起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手臂抬起,遥遥一指洞窟所在的方向。
声音平静,不带半分咆哮,却带着不容回转的冰冷决意,一字一句,落进风里。
“蒙恬,你说……”
“若朕,一剑劈碎那座祭坛,会怎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