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四章 让位
显儿这日下朝后,没有回自己殿。
他来了我这儿。我正看一道华州来的折子。他坐下,先不说话。我抬头,见他有话。便让阿青把折子收了。他道:“娘,儿臣想与您说件事。不是朝里那些。”
我道:“你说。”
他道:“儿臣这几月,总觉着这龙椅,坐得没味。不是怕。也不是懒。是儿臣看您坐在偏殿,有时一坐便是半日。儿臣下朝后,还要去问先生,问苏味道,问您。这天下,本该是娘撑着的。儿臣只是个……替娘看门的人。如今这朝里,里外都听娘的。儿臣倒不如把这虚名去了,让娘名正言顺地坐上去。儿臣也能做回自己。做娘的儿。做个闲散王爷。陪阿衡念书。陪云舒去看她。替娘看着这宫里的花。儿臣只想让娘少累些。儿臣是真心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半晌,道:“你可知,这话传出去,外头会怎么说?会说是我逼你。会说太后夺位。你如今坐得正,为何要自己往后退?”他道:“不是退。是让。让给该坐的人。这江山,原就有娘一半。不,不止一半。若没有娘,这宫里早散了。儿臣幼时靠娘,如今也靠娘。儿臣不是能背这山的人。硬背,只会把山背歪。娘,您就让儿臣自在一回。像二哥从前总盼的那样。儿臣若能做个快乐王爷,那才是儿臣的命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这孩子,竟说“像二哥从前总盼的那样”。李贤也说过。那时他只当自己会是个逍遥王。后来被架上去,便没下来。如今,显儿又把这念想递到我面前。我这做娘的,心里像被极粗的绳勒过。不是不愿。是这天下,从没有“让”出来的稳。可我也知道,显儿若真已无志于大位,再让他坐着,不过是第二个李贤。不是坏。是空。这宫里,空着的龙椅,最易生鬼。
我道:“你这话,娘记下。可兹事体大。不是你一人能定。待我让人看看朝局。若真到那一步,我不让你再熬。若还不行,你便再替娘坐一段。你不是替谁看门。你是这宫里,我的儿子。这位置,你坐着,便算还替我看家。”他点头。他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。可他那句“让我自在一回”,仍像石子,落进我这潭老水里,怎么也沉不下去。
夜里,我让白喜去查。查这“让位”的话,有没有外头先传。白喜回来,说没有。连显儿近侍也是今日才听他说。我道:“那便是他自己想的。这孩子,是真不想当了。”白喜道:“那太后可应?”我道:“再看。若他真不想坐,我何苦再把他按上去。我已废了一个李贤。不能再把这个,也逼成旧旗。若这天下还容得下我,我便替他再坐回去。不是夺。是接。接回我手里。让他去做他的王爷。快快乐乐,潇潇洒洒。也算全了我这当娘的最后一桩。”白喜没说话。我道:“去。把苏味道与方寺丞叫来。这局,我不能再只靠我一个人想。”那夜,灯极亮。像这宫里,又要变天。可这次,不是谁逼谁。是我的儿子,自己把门推开了。
(第二百三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