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办法让它不冻成冰晶,完好地送到他手中,不过——”罗浮梦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层,像一阵风从雪面刮过:"你可别耍什么花招,否则触发了雪暴阵起时,我可就袖手旁观了,任凭他是否有相克之功法,也难以抵挡源源不断的风雪,到时候风会卷走他的体温,雪会掩去他的足迹,连一声呼救,都会被这山吞了,你若不信,可试,你指尖的水珠,就是他的命,我同样是个有分寸的人,到时自会在郎君临去之前,把这一切因果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,包括那阵雪暴,是因何而起。"
最后一句话落下来时,慕容妱澕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猛地冲上喉间,烫得她牙根发紧。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指腹间那颗刚凝出来的水珠差点被她自己的力道挤碎,她赶紧松了松手指,那颗豆大的、晶莹剔透的水珠,重新在她掌心里稳住了,悬于寒空,不坠不散,浑圆如月。
她能做什么呢?不能翻脸,不能硬闯,不能把云苏搭进去,咬着牙将那滴信物递出去,指尖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可掌心却烫得发麻。
罗浮梦为大幅伸出,只轻拂袖角露出两指,在珠面上轻轻一抹,一缕雪息如丝出现,一层极薄的、透明的雪霜像一层薄纱般覆了上去,将那水珠妥帖地包缠裹住,像给它穿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,保证它在雪境的寒风中不会冻成冰粒。她看了那珠子一眼,然后收进袖中,朝慕容妱澕微微点了点头。
慕容妱澕望着那水珠在她手上,与冰天雪地之中竟然未结冰,反而只覆上一层极薄的霜纹,收起珠子的那只手,心头翻涌着一团滚烫的、却无处可放的气,这是自己与云苏的联系,也是二人的锁。她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以自我克制,明白万事万物皆有软肋,来日方长,这雪境里,总不至于每一片白都听她的。
此后,罗浮梦便倏然不见踪影,好似被朔风卷走的一片碎雪,铁砧山北麓的风声从石罅间灌入,将她消失的方向吹得干干净净,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。
慕容妱澕蜷在废烽燧的土墙根下,望着门洞外那片僵白的残雪,枯草在风里磨着碎石,声响如饥鼠啮物。她数过三次自己指节上的冻疮,又睡去。
不知过了几个时辰,再醒来,是因鼻尖先触到一缕香,不是边地惯常的枯草与冻土气,一缕炙肉焦香钻入鼻息。那气味裹着胡麻焦壳的酥暖与酥酪的微腥,似乎将整座烽燧灌成了暖屉,还能顺着石缝往衣领里钻。
慕容妱澕猛然睁眼,还当是饿极了做的梦,可惊讶的发现,眼前石地上,罗浮梦正蹲在好像从未有过炭火的塘边,膝前摊着一张油渍斑驳的粗麻布,上头码得满满当当:油光凝在焦褐外皮上的半扇炙羊腿,皮面一看就很脆,刀痕处还沁着肉汁;一只盐渍鹑鸟,翅尖微蜷;半盘凝乳般的醍醐;一枚胡饼,芝麻覆面,不知是谁家炉火烙出这般两面均匀的赭斑,胡麻粒嵌在裂纹里,一碰就簌簌往下掉;半只腊鸡是用松枝熏过的,皮色深黄;一碟凝得细白的酥酪,表面还留着盛器压出的浅纹;另有一皮囊酥油茶,封口处冒着白气,倒出来是琥珀色的,茶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酥油花。
“寒影仙子——”慕容妱澕嗓子干哑,撑着石墙坐直,眼睛先黏在那羊腿上,又飞快抬眼看向罗浮梦,“吾伴可亦得食否?”
罗浮梦袖口还沾着山风刮来的细沙,指尖冻得泛着薄红,递过来的胡饼却烫得能焐热掌心,听闻此话时,眉梢微挑,正好将羊腿连骨掷到慕容妱澕怀间,烫得她嘶声接住。
自己则继续道:“那是自然,”她掸袖上尘灰,袖口又凝着薄霜,“好事成双。”再另一份吃食往她同伴那边的石墩上一放,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笃定。
慕容也不跟她虚礼,接过炙羊腿先凑到鼻端嗅了嗅,也不跟她虚礼,接过炙羊腿先凑到鼻端嗅了嗅,接着低头撕下一缕羊肉,肌理间竟还锁着炙烤时的热雾。她心里已转过三圈:有毒便罢,先填了这空瘪的皮囊,再论生死,若真毒发,便赖她救,救不了,阎王殿前也算饱死鬼,总强过做饿殍。
“我方才打盹还在猜,你已然出去这大半日。”慕容咬着肉,含混问,“莫不是专程寻了地方,比如为了炙煮这些?”她抬眼觑罗浮梦指尖,干净,无烟痕,无油渍,身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一丝火气味。
罗浮梦嗤笑一声,指尖弹了弹石面上的碎雪,霜痕从她袖口滑落,又将醍醐碗推近半步:“你倒会给自己添彩,寒影娘子何曾入过庖厨?又何曾需要入庖厨?你觉得,凭什么蹲在雪地里给你们烧火做饭?”
她偏头望向烽燧外的洞窟门尽头,似乎能看见铁砧山在暮色里沉成一块玄铁,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处石龛,龛前经幡已褪成灰白,铜铃在风里哑着嗓子磕碰。她这辈子碰过刀剑、踏过冰河,唯独没沾过灶边的烟火灰。
慕容妱澕捏着胡饼的手顿了顿,眼里满是疑惑:“那这些热食,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“是,也不是,那些。”罗浮梦扬颌示意食物,“山北麓那片玄武岩下,有牧人或者其他往来人常年供奉的野祀石祠,他们每日朝那玄武岩佛龛堆供品,酪浆、肉脯、胡饼,垒得像小山,可以说供桌上天天摆着热食,到夜里自有管祠老妪收拢,分给山下或者山外的穷人,我不过是替她省几步路,少这么一星半点,也不会有人发现,即便发现也不理会,谁会较真?守祠的人自己也会偷偷撕块炙肉下酒,真闹大了,谁也担不起‘慢待神明’之外的闲言,犯不上为几口吃的伤和气,自己与帽子都得保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