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浮梦还不忘安慰:“不过你放心,我专挑刚摆上的新鲜货带回来,还热着。”
慕容妱澕停住咀嚼,手里的酥酪差点滑落在地,瞪她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:“你……你是说,这些是从神龛下取来的?不,不是取,是……”偷的?
罗浮梦斜睨她一眼:“嫌弃?那便饿着,等风把最后这点残雪吹进你喉咙里,正好省了埋你的力气,山中供神如喂鹰,神明见了众生饿肚子,也不会计较这两口。”作势伸手就要把石地上的吃食收走,语气里带着点边地人特有的爽利与傲然。她没说的是,那座石祠里供奉的也有自己。
慕容妱澕赶忙一把按住,虎口压住麻布边角,那只炙羊腿往怀里揽了揽:“哎哎,谁说我不吃了!”她又撕下一块焦香的肉,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目光却落向远处石龛,暮风正卷起经幡一角,像神明翻动旧卷,便低声道,“这天寒地冻的,神明大约也体恤活人比泥胎更需饱暖,再说了,被你关在这里,迟早变成饿死鬼,不如肚子填饱,这才不亏,哪怕有毒,提早演习一下,也有道理的。”
罗浮梦听罢,难得地看了她一眼,指尖从麻布边沿缓缓抽离,像潮水退下滩涂。她起身踱回烽燧深处那条玄武岩条石前,石面不小心沾到了酥油,冬末干冷里结着一层暗褐的脂膜,若触手可感微涩。她顺势右胁而卧,掌心轻托腮边,素色袍裾自石沿垂落如融雪将滴未滴,如山壁上缓缓融下的半片残雪,姿态恰似那北面石祠中半坍的涅槃佛像。
眼睫阖了,只余呼吸与烽燧外铁砧山的风同一节律,耳尖却醒着,动静听得清清楚楚。
慕容妱澕撕咬着炙羊腿,骨节与焦脆的肉皮相碰,在齿间咔嚓作响,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吃相本不算粗野,但在那卧佛般的审视下忽然觉出窘迫,指尖沾了油,动作猛地一顿,下意识往衣襟上揩,揩到一半又讪讪顿住,改在粗麻布边角蹭了蹭。咀嚼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,和炙肉腾起的热气缠在一起,把这方废烽燧里的寒气压下去了几分。
其实,罗浮梦看着慕容妱澕吃东西时候的模样,撕肉时的爽利劲儿,倒比山里头啃枯草的黄羊还鲜活,不由得发笑,这股子不装腔作势的豪爽,反倒让她沉寂多年的心神,悄悄漾开了一点涟漪,真是对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越发喜欢。风从石龛那边吹来,铜铃哑响了一声。再无声息,不过只有罗浮梦自己能听到。
慕容妱澕啃完半块羊腿,油光把嘴唇润得发亮,抬眼就见罗浮梦周身的冷意散了大半,卧在石台上像尊浸了日光的玉像,半点没有方才夺食时的凌厉劲儿,甚至气息温平,如山石自静,便把剩下的半块胡饼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压低嗓子探一句:“寒影仙子?”
罗浮梦眼睫未动,声音裹在石缝漏进来的风里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:“小娘子,可是要作甚怪?还是要耍一套花枪给我看?”
慕容腮帮子还塞着半块酥酪,闻言鼓着腮帮子瞪她,嘟嘟嘴,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了一瞬又散,语气里满是委屈:“好心当成驴肝肺,倒是我多事了,热脸贴上冷石头,我见你半口未动,是怕把吃食全占了,自己吃尽,你空着肚子干看,才好心问一句,你怎么不吃?”
罗浮梦仍阖着眼,左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在石台边沿划了一道弧,指尖触到酥油膜的涩意,顿住:“这山里的石佛,可曾见它张过口碰过供盘?”她声气淡淡,补了句凉丝丝的话,“我不用吃东西。”音轻得像落雪。
于她而言,寒英坐销落,何用慰远客。既然有事要让别人卖力,自然也不能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干耗等着,总归有些事情打发时光。
这些年,山里头的雪积了又化,牧人的经幡换了一轮又一轮,往来人走了一波又一波,她早忘了烟火气是什么滋味。可惜自己沉眠多年,许久不见人影,那些年岁里,也曾有瘦狐贴着残雪踽行,而她只能看着,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世间,断不能大张旗鼓的抛头露面,即便露面,也不晓得要做些什么。如今总算有件事可做,凡夫俗子无法辟谷,灵光一闪,替两个凡胎备一餐热食,虽说自己不必吃,但看人吃,竟也算一种填充。
与其说是给他们寻吃食,倒不如说是给自己这封冻了不知年岁的日子,凿开一个小小的透气口。况且神明默许的从来不是偷,是在寒冬将尽的日子里,先让活人把命续上。
慕容闻言只一怔,撕肉的手悬在半空,捏着酥酪的手猛地顿住,本来下意识想问寒影仙子是不是妖怪,可又怕自己因此而让命数有变,便不敢开口。
她忆起幼时在京都听凉州贩胡商讲过无数山精野怪的故事,那些东西最会变作美人模样勾人,还说精魅化人常掩颈侧三寸,她飞快地瞥一眼罗浮梦耳后,净白,无鳞,无细绒。转念一想,若真是精魅,这满手偷来的供品早该在入口时化作枯叶碎石,哪能香得人连骨头都想嚼碎咽下去?
她脑海里浮出隐世大成者的念想,那种人修炼到一定高度,都有辟谷之能,这美娇娘看着不像妖精所化,否则早就吃人了,估计即使不是真正的世外仙子,那也是一些武艺造诣极高的修炼者,于是也不再深究。
吃到大半时,慕容妱澕正就着酪浆啃胡饼。她咬下一口胡饼,芝麻焦壳碎裂的声响在空荡荡的烽燧里格外清脆,便对自己说:“边地人活得久,全凭一张嘴吃东西,不是问东西。”她觉得,不问即是福,问多了反惹麻烦,只要不开口,满桌的热食就全是自己的,总之,犯不上为一句好奇,断了自己的口腹之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