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浮梦依旧没睁眼,却感知到慕容将最后半枚胡饼悄悄搁在石台另一端,那是留给她的位置。她心中微动,面上不动。
她阖目静卧,左手食指忽在石沿轻叩三下。远处北麓石龛处,经幡猛地静止了一息,铜铃哑然,仿佛无形之手按住了风喉。罗浮梦知道,云苏正踏着那道路往这边来。烽燧内只剩慕容细碎的咀嚼声,与石台暗褐脂膜上罗浮梦指尖余温缓缓消散的窸窣,像雪落进旧经卷里。不过没有她的允许,慕容妱澕与云苏永远不得相见,就像经卷里的古老文字,近在眼前,却总是让人看不透。
罗浮梦阖目感知中,慕容妱澕的咀嚼声也正在被另一道更轻细的动静覆盖——云苏接过了半只鹑鸟。
她没睁眼,却“看”得见:云苏先指尖轻抬,辨明肉的色泽肌理,再凑到鼻端细嗅炙炭与松脂的余味,眉间微蹙似辨药气,再从怀中拔下银针,刺入胸肉最厚处,抽出后对着门洞漏进的残光细看针尖色泽,接着顺着羊腿的肌理缝隙探进去,确认没有丝毫异状,这才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搁于舌尖,闭目良久,面部方微动,最后喉头方有一滚,才算落了肚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却慢得如同在拆一副骨牌。
看起来多半是会些医术的模样,每一口入口,眉尖都微蹙着,舌尖在齿间反复试探,半点不肯松懈,比慕容妱澕谨慎百倍。
罗浮梦嘴角勾了勾,这才掀开眼帘。她对面的慕容妱澕,半点没耽搁,撕肉、咬嚼、吞咽一气呵成,油汁顺着下颌往下淌也毫不在意,偶尔被炙肉的焦皮烫得嘶地吸一口凉气,抄起皮囊就灌一大口酥油茶压下去,连眼神都没从食物上挪开半分。早已将羊腿啃得只剩一截润白的胫骨,此刻正捏着骨端吸那缝里的髓脂,吸得滋滋有声,全然不觉半只鹑鸟才刚入旁人腹中。同一种食物,在两个人手里竟活出了全然不同的模样。
她看了片刻这般坦荡尽兴,冰封了百余年的心神竟被这股子热乎气撞得微微发颤,又缓缓阖上眼,声音从阖目的沉静中浮上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小娘子,你便不怕这肉里掺了东西?”
慕容妱澕因为嘴里鼓囊而含糊:“什么?毒么?”
罗浮梦看到慕容妱澕吃的如此享受,真是觉得这个小娘子与众不同,于是笑而不语。
慕容妱澕撂下羊骨,骨碌碌滚到石台边沿,她也不捡,只用袖口一抹嘴上的油,才道:“伸头一刀,缩头一刀,蜷在这石墙里是冻死,跑出去是冻死,横竖都是在寒天里讨命,好比山里的羊,早晚都是入狼腹的命,我如今困在这石圈里,早吃晚吃,不都是吃么?我又不会辟谷,何必白白受罪?再说,这肉是石祠里神明用过的,神明都不嫌我,我有什么好嫌弃的。”她又拎起那半壶酥油茶灌了一口,“况且,真要寻机会跑,也得吃饱了才跑得动,别说下一顿还不晓得要到猴年马月去,这四面石墙把人围得严严实实,饿着腿软,连这烽燧洞窟的墙根都翻不过去,再者说,被关在这儿,与入了哪个肚子,有什么两样?左右不过换一处闷着,倒不如把这热乎气儿吃进肚子里,也算没白活这一趟。”
左右都是任人拿捏,何必平白糟蹋了这一口热香?
罗浮梦忍不住“噗”地笑出声,石台上积的细碎雪沫都被这笑声震得簌簌往下掉,她仍阖着眼,语调里却添了丝稀罕的温度:“你这小娘子,倒比铁砧山上的野狐还活泛,也比比山里头的黄羊还鲜活有趣。”她顿了一顿,右掌在石台面上轻轻一按,坐起身来,与慕容面面相对,“既然你这般爽利,我也不兜圈子了,这山里的规矩,供了神,神便庇佑;食了粟,人便酬答,我给你们弄来这一顿热食,也算尽了地主的情分,如今想向小娘子问些事,你如实答我便是。”
慕容正伸手去够那碟剩下的酥酪,闻言半点没有局促,将酥油茶囊搁在膝上,指尖捏着白瓷盏沿晃了晃,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,齿间还嚼着胡饼碎:“寒影仙子但问。”
罗浮梦微微偏首,一线眸光从半阖的眼缝里漏出,落在慕容嘴角未揩净的油星上。
“世人都道水火不容,阴阳相克。”她声气沉了三分,像山巅吹下来的风,裹着残雪的凉意,“小娘子大约也看得出,我的一身功法全落在一个‘雪’字上,与你那位同伴的属火气息恰好两相砥触,我入她的梦境,阻碍良多,可即便如此,我照样能潜入他梦中窥得一二,唯独你。”她指尖在石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弧,“你的功法属水,与我似乎同出一源,按理来说,雪化而为水,水凝而为冰,本就是天地间一路生出来的东西,该如铁砧山上的雪水与融泉,汇到一处去。”她忽地收住指尖,抬眼直视慕容,“可我却进不了你的梦,只能挨到梦边,像人立在冰面上,分明听见底下水声潺潺,却凿不透那一寸厚的冻层,又像对着石祠壁上被风蚀了百年的壁画,能辨出轮廓人影,却半分也读不出底下藏的经文,只在边缘打转,看得见轮廓,摸不着实相。”
她的指尖轻点身下的玄武岩,声音里添了几分山民才懂的直白:“你看这铁砧山的冬末,白日里残雪晒化半寸,顺着岩缝往下渗,夜里一降温又重新冻成薄冰,我的雪是山顶封了百年的冻层,你的水是岩缝底下日夜不停的活泉,看似同出一源,中间偏偏隔着一层‘将化未化’的时节,雪不化,水就浮不上来;水不涌,雪就融不彻底,我站在梦的边上,像被这冬末的寒天拦着,半步也踏不进去。”
山风顺着烽燧的缺口灌进来,把石台上半片残雪吹到她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