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卧在石上如冻雪般的人,看似掌控一切,实则被困在这冬末将暖未暖的时节里,等着那一声能彻底震碎冻层的春风。
“这我如何晓得?”慕容妱澕几乎没停顿,话便从嚼着胡饼的齿间滚了出来,她咽下半口,话先一步滚了出来,“铁砧山上的一株浮草,哪晓得地底下多深的水?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丫头,您问的这许多,怕是比我在世上走过的路还深。”
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盛酥油茶的皮囊皮面,纹路里嵌着的细沙被蹭得簌簌往下掉,嘴上答得又快又坦荡,因为她确实不知道,心里同样门儿清,真要藏着什么要紧事,说与不说,全看此刻的心情与这笔交易划不划算。
罗浮梦闻言,缓缓收了卧佛之姿,盘膝坐正,两手交叠于腹前,动作之郑重,让烽燧内的冷气似乎凝了一瞬。烽燧外刮了半日的朔风竟在这一息间彻底歇止,连山脊上的岩羊都顿住了脚步,天地像忽然屏息,等着她吐出那句压了许久的断言。
她定定望着慕容,声音不高,字字如凿冰:“那便换一个说法。”她顿住,门外铁砧山的朔风恰好歇了一息,天地间静得只剩茶囊口白气旋升的窸窣,“你活在此世之中,却不是此世之人。”
前半句如冰锥落石,后半句却像伸手轻轻把那点锐力抚平,哪里是在提问,分明是撇去所有弯弯绕绕,直接把答案拍到了台面上,只等着对面的人自己露破绽。实际上纯粹因为慕容妱澕的气息特殊,自己难以探寻。她曾听说,也许天外有天,那么人外有人,也不是不可能。
慕容瞳孔微张,像被风忽然推开的窗,转瞬又眯了回去,半扇窗叶悄无声息落下来,把眼底的惊涛骇浪掩得严严实。她放下茶囊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,咧嘴笑着,语气里带着点特有的爽利揶揄:“怪道人说山中神明眼毒,仙子这是连我的根底都瞧穿了呢。”
罗浮梦望着她这副半点不慌的模样,眉梢挑出点好奇,没笑,只歪了歪头:“你便不怕我说出去,让全边地的人都来寻你这个异世人?”
慕容把头摇得像山风中晃荡的经幡,指尖往烽燧四壁的玄武岩上点了点,重新拎起茶囊,呷了一口,油润的唇在囊口抿了抿,才慢悠悠答:“仙子这偷偷摸摸的藏身处,连风都绕着你走,铁砧山上怕是连岩羊都不晓得您在这儿,您还愁话传给谁听?再说了,您在这儿躲着的缘由,我也算猜着了七八分。”她抬眼,对上罗浮梦的目光,“咱们一人揣着一个秘密,搁在这石台子上,正好一般沉,叫以石换石,放在山脊上两头稳,谁也压不住谁,两清了。”
罗浮梦愣了一瞬,旋即被她这番山民式的道理说得又无奈又好笑,笑声在空荡的烽燧里打着转,落回石台面上,封冻了多年的好奇心,像被冰下的暗泉拱开了一道细缝:“好个伶俐的小娘子。”她往前倾了倾身,“既然两清了,那便再请你说说看,你是怎么来这世间的?”
慕容没立刻答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茶囊皮面的旧纹路上来来回回地摩挲,动作很慢,咀嚼的速度也同样如此,除了喉间极轻的蠕动,后来甚至连指尖都不再动一下,慢到罗浮梦以为她要沉默到底。
烽燧外,铁砧山北麓又传来极轻微的喀声,冰层在昼夜交替间反复挣裂,却又冻了回去,石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,把眼睫的影子投在石面上,像两片静止的枯叶。
罗浮梦眼尾微微一眯,雪意又漫上来半分:“小娘子不想说?”
“我在回忆。”慕容终于从那阵失神里抽离而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“也在想,怎么说才能让您听得明白。”抄起皮囊往铜盏里倒了半盏酥油茶,白蒙蒙的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。
她抿了一口热茶,抬起头,目光越过罗浮梦的肩头,落在门洞外那片苍白的残雪上,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,声音裹着茶烟,慢悠悠地飘出来:“我原是千年以后的人,说来也荒唐,那日正立在一条大江边,看人竞渡,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不该起的雾,那雾的样子,倒与如今这铁砧山上雪融时蒸腾的水汽有几分仿佛……”她摆了摆手,“等雾散了,脚底下踩着的就不是熟悉的江岸,就这么来了,阴差阳错,说不清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酥油茶,暖意从喉头滑下去,才慢慢把声音放得更轻:“我阿耶与阿娘,一辈子都在江涛边讨生活,是修习水戏之人,阿耶掌教习,专挑十来岁的少年,日日天不亮就赶他们下水,在浪尖上练竞渡的本事,嗓门亮得像江面上滚过的雷,隔着几里都听得见,待到星子满了天才上岸;阿娘性子软些,从不高声,专守在浅潭边引幼童识水性,手里持一根细竹竿,谁在水里慌了神,她便轻轻点一下水面,孩子们自己就稳了心神,悟了水性。”指尖无意识在石面上画着水纹,“他们一辈子教人弄水,便是师徒两代人,在江水里泡了一辈子,年年往四海里送弟子去竞逐夺魁,虽不敢说每一回都把头名攥在手里,可但凡他们教出来的人,榜上总少不了名次,总有人名震寰宇,金的银的铜的,往家里摆了满满一屋子,我那时觉得,这世上最安稳的事,就是看他们站在水边,一个吼,一个点,日子便一天天过去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便住了嘴,低头看着茶囊口白气旋升、散开,旋升、又散开,沉默了好一会儿,后端起铜盏又抿了一口,热气熏得眼眶微微发潮。
妱澕的父母都是水派运动员退役,爸爸是水项运动员的教练,妈妈是儿童运动员教练,他们共同努力,都是为了国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