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月轮悬在洞窟中天。
惨红月光顺着岩层交错的裂隙垂落,冷冷罩住化血池。
那巨大的坑穴,像大地一道撕开的、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血祭,启。
高台之上,血屠张开粗壮的双臂。
魁梧身躯浸在血色微光里,活脱脱一尊自九幽爬出来的魔神。
晦涩咒文自他喉间滚出。
不是世间任何一种语言。
音节扭曲粘稠,混杂着金属刮擦、骨骼崩裂的刺耳杂音。
一字一字,如同铅锭砸落,坠入翻涌的池水里,漾开一圈圈暗红粘稠的能量涟漪。
池边,黑蝠和数名一身阴寒的核心魔修抬手结印。
更多被狂热冲昏头脑的魔修,驱赶着祭品上前。
凡人头上套着黑布,四肢锁死特制镣铐,被人像牲口一样粗暴推搡。
噗通!
噗通!
噗通!
落水声沉闷厚重。
黑布袋被滚烫血水浸透消融,一张张面孔露出来。
老者沟壑纵横的脸,妇人惊恐圆睁的眼,还有少年稚气未脱、吓得彻底僵住的面庞。
声带早已被秘药损毁。
他们想尖叫,喉咙里只能漏出嗬嗬的气音。
绝望的泪水混着滚烫血水,顺着脸颊淌落,转瞬消融无踪。
“以魂为薪,以血为引!
伟大的影魔,您虔诚的仆从,恭迎您垂落目光!”
血屠的吟唱攀上顶峰。
眼底炸开刺目血光,一双巨掌狠狠往下一压。
轰——!
整座化血池骤然暴走。
不是沸水翻滚,是纯粹邪恶能量的狂啸。
浓稠到近乎凝固的血腥煞气冲天而起,和天上血色月光绞缠在一起,凝成一道数丈粗的暗红血柱,牢牢裹住高台与血屠。
血柱深处,无数扭曲痛苦的虚影无声挣扎哀嚎。
那是魂魄被强行剥离时显露出的残像。
一股能震颤神魂的威压向外扩散。
空气变得黏滞、冰冷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恶意。
地底大阵开始轰鸣震颤。
深埋地脉的阴煞魔气被疯狂抽取,顺着密密麻麻如同血管的阵纹,奔腾着涌向血池,涌向高台,涌向血屠。
洞窟一道幽深阴影里。
萧凡后背抵着湿漉漉、冰冷坚硬的岩壁,双眼微阖。
全部心神沉入掌心那枚微凉的阵盘。
他看不见池边惨状。
可九星神脉铺开的感知,比亲眼所见还要清晰百倍。
一簇簇微弱飘摇的生命火光,在狂暴黑暗能量里摇摇欲坠。
而大阵深处,那枚他埋下的毁灭源珠,正像一头缓缓舒展獠牙的凶兽,积蓄着足以掀翻整个据点的力量。
他在等一个点。
能量洪流攀升至顶峰,正要转向献祭通道、连通上界的黄金节点。
这一刻,血屠心神全放在接引魔源之上,对阵法的掌控最松懈;
魔气奔涌最狂暴无序,一旦逆转,反噬威力最大化。
高台上,血屠周身血光越盛。
脸上浮起沉醉又狰狞的狞笑。
双手虚虚抓拢,仿佛已经握住了那道自虚空垂落的魔神伟力。
血池翻涌的能量被牵引拔高,化作一道笔直刺向血色圆月的粗大光柱。
毁灭与邪祟的气息铺天盖地。
在场所有魔修神魂战栗,却又被贪婪烧得浑身发抖,狂热地等待机缘降临。
就是现在。
阴影之中,萧凡古井无波的脸上,嘴角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。
算不上笑,更像是刀锋出鞘前,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鸣颤。
他右手拇指,稳稳按向阵盘第一道凹陷。
动作轻缓,暗藏韵律。
同一瞬间。
化血池池底岩层缝隙里,那处萧凡早先借着巡检名义埋下的微型传送阵,悄然激活。
没有惊天光华。
只有一圈淡银的空间涟漪,悄无声息在血浪下漾开,几乎被漫天血色彻底遮蔽,像深渊里睁开一只安静的眼。
池子里所有落水的祭品。
老弱,妇孺,尚有一丝意识的,或是早已昏迷的。
身躯猛地一轻。
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空间之力包裹住每一个人。
仿佛从炼狱寒潭,一瞬间被托举到一片柔软虚空。
空间微微扭曲。
数百条生命,如同被橡皮轻轻擦去的铅笔痕迹,自翻涌血浪中彻底消失。
原地只余下几块萧凡用幻术伪装成人形轮廓的低级血矿石。
重重沉落池底,很快被暗红血水浸透染红。
高台上,正全力牵引血力的血屠,狞笑猛地僵在脸上。
不对。
按预想,数百鲜活魂魄的痛苦、恐惧、生命本源,本该是最关键的催化剂,让血柱力量暴涨,打通通往影魔所在虚空的通道。
现在魔气依旧汹涌狂暴。
可那股独属于活物魂魄的鲜活、带着剧痛震颤的能量,没了。
就像一锅烈火烹油,柴火凭空不见。
他猛地低头,死死盯住沸腾不止的化血池。
血浪滔天,血色刺目。
可那些本该在浪涛里沉浮挣扎的祭品,不见了。
“人呢?!”
血屠一声怒吼炸开。
咆哮震得洞窟碎石簌簌掉落,压过了血池翻滚的轰鸣。
暴怒里掺着难以置信的慌乱。
“祭品呢?!血魂去哪了?!”
黑蝠和一众核心魔修齐齐怔住。
他们清清楚楚看着祭品被推落池中,怎么会凭空消失?
黑蝠最先回过神。
幽绿瞳孔寒光暴涨,身形鬼魅一般掠到池边。
不顾血水会侵蚀神魂,强行把神识狠狠扎进池内扫荡。
其余魔修如梦初醒,一窝蜂围向池沿,手忙脚乱探查。
“没有……什么都没有!
池底只有几块血矿石!”
黑蝠的声音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,猛地抬头望向高台。
“大人!祭品凭空消失了!”
“废物!”
血屠怒火攻心,几乎一口魔血喷出来。
七重封禁,层层岗哨,重兵把守。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,几百个大活人,怎么能在自己眼皮底下蒸发。
所有魔修心神大乱。
惊疑、恐惧、猜忌疯狂蔓延。
有人甚至恍惚猜测,难道是影魔等不及,直接隔空收走了全部祭品?
所有人的视线、神识、注意力,死死钉在空荡荡的血池上。
洞窟深处的阴影里。
萧凡第二根拇指,缓缓搭上了阵盘第二个凹陷。
远处一阵阵暴怒嘶吼、骚动混乱顺着岩层飘来。
感知之中,高台上的魔气流彻底乱了章法。
血屠盛怒之下,早已打乱了原本精准可控的献祭节律。
一抹带着几分冷冽、几分痞气的嘲弄笑意,终于真切爬上萧凡的唇角。
“该收尾了。”
送这群凶徒,一起葬身自己布下的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