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二章 天颜
李旦在位,我垂帘。不,我不垂帘。我撤了珠帘。
那日大朝,殿中极亮。我着深青翟衣,戴十二钿。从屏后走出,坐在龙椅左首另设的御座。李旦坐右。那位置仍正,却已不是唯一。满朝先是一静。随即,苏味道、方寺丞等带头,行大礼,口称“圣母神皇”。余者皆随。殿上声如潮。我坐在那里,看他们。看那些曾与我作对的,曾与我共谋的,曾恨不得我死的。他们终于,都跪了。
这,不是登基。却已离登基只差一步。我要让这满朝,先见一见天颜。见一个女子,如何与一个小儿同殿而坐,而不显突兀。见这李唐的殿上,如何生出一把新的、更冷也更稳的尺。
李旦很静。我让他别怕。他仍怕。可他更怕我。这,正好。这宫里,从不能靠不怕。得靠怕。怕,才听。听,才立。他以后,不必学什么雄才大略。他只要知道,这殿上,谁的话,才是这天下最后落下的那一声。他这么小,能学会这个,便是他的福。也免得他像他那几个哥哥,被这位置磨得不像自己。
显儿在洛阳,也终于不必再装。我让人传话:你仍是李家的王。可别再论帝。阿衡若想回来读书,我接他回。你若舍不得,便再住一段。只别去旧族堆里。那帮人,闻着味就来了。他回话说,阿衡与阿馥都好。他自己也常去洛水边走走。人胖了些。我听了,极轻地笑。这,才算没白废他。不是他不好。是他该活成这样。这宫里,能活成这样,已是天大的恩。我从前没给李贤。如今给了显儿。这,也算我这做娘的,还上一点。
夜里,我仍不睡。阿青说:“太后,明日还有早朝。您这样,身子怎么顶得住?”我道:“如今不同从前。我不只是替他们看折。这殿上,已是我的脸。我不能显出半点倦。旧族们最会看。我若软一日,他们便记一年。我越老,越要像那太庙里的铜柱。不是不累。是不能弯。”阿青不再劝。她只把灯芯又拨亮些。这殿里,光极盛。像要把我,也照成一根不会倒的铜柱。
(第二百四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