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万不可!”苏耀祖眼中泛起泪光,握住女儿的手:“沐瑶,爹不指望你为苏家翻案,只盼你们母女平安。若真是雍王,他权势滔天,你一个弱女子,如何斗得过?若你有个闪失,爹就算活着,也生不如死。”
“难道爹和哥哥甘愿忍受冤屈,在儋州整整待上十年?”
“不忍受又能如何?我的罪名是官家亲定,又有雍王从中作梗,我们小老百姓哪能斗得过皇家的人?沐瑶,听爹一句劝,莫要再想这些。十年听起来很长,过起来很快。爹只希望你能平安嫁人,过好自己的日子,别再为苏家的事操心。”
“爹,听若晴说,妹妹已跟裴少棠订亲。”苏明朗带着黄若晴参观了后院简陋的馒头窑,将手洗干净,两人互相倾诉了一阵相思之苦,才回到屋内,急忙将妹妹已许人之事告诉父亲。
苏耀祖听后,并未十分开心,而是叹道:“唉,我和你娘希望沐瑶能嫁到京城,结果来还是要留在耀州。”
“爹,女儿喜欢耀州。您都不知,京城的侯门大户眼光都高着呢,他们瞧不上女儿,女儿也瞧不上他们。耀州多好,有我爱吃的,还有陪我长大的漆河,最重要的是有我们家的窑场。只要往那窑场一站,我便觉得踏实。”
听女儿这么一说,苏耀祖欣慰许多:“爹知道,家中出了事才连累到你。也好,裴家也是耀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,能在苏家出事时,没有落井下石,反而乐意娶我女儿,足以说明裴家还不错,爹以前对裴天成的偏见暂时可放下。虽说爹一直瞧不上裴天成,可少棠这孩子不错,是个踏实肯干的后生,你嫁给他,爹也可放心些。”
父亲对裴少棠的赞许,更令苏沐瑶感到惭愧,责备自己不该对萧景翊产生莫名的情愫。
苏明朗在一旁搭腔道:“我对少棠再熟悉不过,他为人正直,做事有分寸,又勤奋踏实,还会照顾人,妹妹嫁给他,定会幸福。”
一路走来,黄若晴太明白沐瑶的心思,可她跟萧景翊根本不可能,便也不想在苏伯伯和明朗面前提起,只问道:“萧公子呢?怎么不见人影?”
苏耀祖解释道:“刚才军衙有人前来,说知军大人邀请萧公子去官舍叙话,故而,他跟着官差走了。”
苏明朗好奇道:“妹妹,这位萧公子什么来历?为何连知军大人都给他面子?”
黄若晴拉起苏明朗的手:“明朗哥,先坐下,听我慢慢给你说。”
两人在简陋而低矮的竹椅上坐下后,黄若晴开始讲起萧景翊来:“这位萧公子来自京城,也在青云馆待过,自然认识沐瑶。”
“能在青云馆待过,说明他家世不一般。”
“那可不?他父亲可是永宁侯。”
“原来是侯门贵公子,为何要跟你和沐瑶来儋州?”
“半道上偶遇,据他说想学什么……史公,行什么路。”
听着二人的对话,苏沐瑶笑道:“学太史公,行万里路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,总之是有钱的公子喜欢玩的那套,才跟着沐瑶南下。人还不错,没什么架子,一路上帮了不少忙。经过琼州海峡时,遇到风浪,若不是他,沐瑶恐怕……”黄若晴不好再说下去。
苏明朗听罢,心生感激:“刚才真是慢待他了,再遇见时,我一定要磕头感谢。还有你,若晴,遇到危难又是如何挺过来的。”
黄若晴瞬间变得骄傲起来:“你又不是不知,我可不是旱鸭子,从小在漆河里学的本事没想到在海水里也用得上。当时,我见那船破裂,风浪袭来,赶快跳入海中,借着海浪的力量,只管毫无目的地游,好几次想放弃,一想起你,浑身都是力气。也算我幸运,快没力气时,被一个巨浪冲到岸边,就看到沐瑶和萧公子。”
苏明朗听得眼眶微红,紧紧握住黄若晴的手:“若晴,辛苦你了。”
黄若晴摇摇头,眼中却闪着泪光:“不辛苦,只要能再见到你,再苦也值得。”
看着二人,苏沐瑶十分羡慕。
苏耀祖则轻咳一声:“咳!”
两人赶快放开手,害羞地低下头。
苏耀祖这才关切地问:“若晴,你爹娘可好?”
黄若晴低着头回道:“都好着呢,苏伯伯不必为他们操心。倒是他们,总是挂念着伯伯和明朗哥。”
苏耀祖点点头,关切地批评道:“若晴,不是伯伯说你。你不该为了明朗跑到儋州来,幸好平安到达,若出什么意外,让苏家该如何向你爹娘交代?”
黄若晴抬起头,直白地说道:“我没想那么多,只想见到明朗哥。我若继续在耀州待下去,我爹会把我许给别人,我可不乐意,这辈子除了明朗哥,我谁都不嫁,他在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苏明朗自是感激,却因害羞,不好在父亲面前过多表露出来。
苏耀祖算是瞧出来,这个倔强的姑娘是想在儋州长久待下去,他心中既感动又无奈。
“你也瞧见,我和明朗在儋州就这条件,你跟沐瑶来了,晚上连个睡觉的地儿都让人为难。看过我和明朗之后,就跟沐瑶回耀州,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儿。”
“我不!就不!既然来了,没打算回去。刚才在后院我观察过,地方够大,大不了再搭一个这样的屋子,我不怕简陋,只要跟明朗哥在一起,再苦的日子我也不怕。”
“你爹娘不会同意。”
“他们拿我没办法。”
“十年,你能在儋州待十年?”
“明朗哥能待,我就能待。我也会拉坯,也能帮把手,靠卖粗陶,日子过得下去。”
苏沐瑶被黄若晴的执着感动,不由想起临行时黄恪礼说过的话。
“爹,临行前,黄伯伯亲口对我说,他想通了,若晴姐姐如果想在儋州陪着我哥哥,他也认了。”
“苏伯伯,您听到了吧,我爹同意了。”黄若晴兴奋地转向苏明朗,“明朗哥,我爹同意了,以后不准再说让我回去重新嫁人的话!”
苏明朗自然高兴:“嗯,我不会再说,永远不会再说。你放心,明儿我就在后院重新搭间草屋,等卖粗陶赚够钱,我再将草屋改成土屋,让你住得舒服些。”
苏耀祖见状,也不得不答应:“既然恪礼兄同意,我还有什么好说的,留下便是。”
得到长辈允许,黄若晴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,一把拉住苏明朗的衣袖,眼里闪着光:“明朗哥,你听见到没?苏伯伯同意了!”
苏明朗重重地点了点头,暗自告诫自己,从今往后,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。
苏耀祖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,心中百感交集,既为儿子高兴,又为若晴的执着而动容。
“明朗,你记着,我们虽是被流放而来,却也能自食其力,要用你的双手撑起这个家,不要辜负了若晴对你的一番心意。”
“嗯。”
苏沐瑶的心情已没有刚来时那般酸楚,儋州的日子虽苦,只要家人一条心,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来。
“爹,哪里有水,我有些口渴。”
苏明朗赶紧说:“在后院,刚烧好,妹妹口渴,尽管去后院喝。”
苏沐瑶也想去后院瞧瞧父兄赖以生存的土窑,便一个人从正门出去,拐到后院。
后院之所以大,是因为原本就是一片荒地,遍地生着杂乱的野草,如今被父兄开垦出一块空地。
土窑安置在荒地的一角,是一座简陋的小型馒头窑,与苏家窑场的马蹄窑根本没法比。
馒头窑的旁边堆着几堆晒干的黏土和半成品的粗陶坯子,还有一堆堆的木材,显然是用来烧窑的燃料。
最令苏沐瑶感兴趣的是那拉坯车,显然是父亲亲手做的,简陋却结实,车盘上还沾着未干的泥。她伸手轻轻拨动转盘,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,却转得平稳。
她露出欣慰的笑容,拿起一只半干的陶碗,细细观察儋州的陶土质地,自语道:“儋州的陶土杂质多,黏性不足,也只能烧制粗器。若想烧出细瓷,还需淘洗去杂质,再掺入白坩土改良胎质。不过眼下条件有限,烧出结实耐用的粗陶,已是难得。一路过来能看得出,儋州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,精细一些的陶器怕也买不起,粗陶反而更实用。”
放下半干的陶碗后,苏沐瑶的目光落在烧水做饭之处,不过是用三块石头互相支撑着,上面架着一个粗陶釜,釜身已被烟火熏得发黑,釜底是刚刚熄灭的灰烬,而釜中则冒着热气,显然水已烧开。
她从旁边看似快要散架的木架上取来一只粗陶碗和一个木勺,舀了半碗热水,小心地吹了吹,慢慢喝了一口,水温正好,便一口气喝下。
心想,多亏萧景翊走了,否则连一口像样的茶水都没有,又该如何招待他。
父兄以前一个是东家,一个是少东家,不敢说锦衣玉食,日子也比一般百姓富足。如今却沦落到这般田地,都是朝堂上的官家和雍王造的孽。
父亲显然是忌惮皇家的权势,想让苏家咽下这颗苦果。苏沐瑶一介弱女子,势单力薄,想要跟皇家对抗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但若就此认命,她又不甘心。
苏沐瑶决定先将这颗苦果含在口中,待日后机会成熟,再做计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