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四章 圣母神皇
礼部择了吉日。
那日,天没亮,我已在立政殿。阿青与白喜一左一右,替我理衣。那衣裳极重。深青为底,金线绣日月。不是后服。是皇服。我望着镜中人。满头白发,却眉如刀。这一日,我从前没想过。不是不敢。是这条路太长,长得像这宫里所有没点灯的回廊,我一步步摸过来。如今,它到底通了。
我走到殿外。天刚破晓。紫宸殿前,百官已列。李旦站在我身后,极瘦,极静。我牵他上阶。那御座,他先坐。我在左首,受册。苏味道与方寺丞在前。他们后头,黑压压全是人。没有半点声。我听见自己的裙摆擦过金砖,像这宫里最冷最清的一阵风。
礼官宣制,尊我为“圣母神皇”。每一声,都落得极重。那“皇”字,尤其。满朝随即下拜。我站在阶上,看他们额头点地。像看这半生,终于从泥里起来,走到了最高的地方。我没有笑。只慢慢地,把一只手搭在御座扶手上。从此,这天下,不是谁家独有。是能者居之。而我,等了一辈子,也杀了一辈子。如今,名正了。
李旦仰脸看我。他眼里没哭。也没惧。只有极清的一点光。我低声对他道:“别怕。这位置,你且先坐着。皇祖母在前头。摔不了你。”他小声“嗯”了。这孩子,大约还不知,这“皇祖母”三字,从此便是这宫里最沉的一道印。他会活在它下头。或许,还能活得好。只要他别学他哥哥们,总想着把这道印掀了。
武承嗣站在极后。他不敢抬头。只跟着众人拜。拜得极深。我知他心里必然极热。武家,也终于出了一口长气。可这气,不能叫他喘太快。等散了朝,我让人传他:“你今日,可在心里笑了?”他跪下,说:“侄儿不敢笑。侄儿只觉着,这宫里,真亮了些。”我道:“你且记着。这亮,不是给你一个人。你是武家的。可这天下,不是武家的。是这殿上千官,这宫外万民。你要想站得久,先得把心放正。别以为我上了尊号,你便可横着走。你若横,我第一个不收你。”他伏得更低。这武家,总得有个怕。他怕我。这,很好。怕,才不飘。
(第二百四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