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门闭合。
御书房重归死寂。
只剩更漏滴答，烛芯偶起噼啪碎响。
萧景珩凝望着那面恢复平整的墙壁，数息之后，才收回目光。
指尖拈起那张鲜红拓纸，凑近烛火。
视线落于“景”字那处细微缺损。
指腹轻擦纸面，冰凉粗糙的触感，像抚过一条蛰伏暗处、吐信无声的毒蛇鳞甲。
深宫暗流，从未停歇。
另一边。
姜离并未折返寝宫。
青帷小轿拐离主宫道，扎进两侧高墙夹持的狭窄夹道。
巷深墙高，压得天色更沉。
尽头角门，停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轿。
王侍卫已然易容换装。
粗布短打，身形收敛，像寻常仆役。
唯独一双眼，沉厉锋利，夜色藏不住锋芒。
见姜离落轿，他只颔首，不语，抬手撩开轿帘。
轿内狭小闭塞，积着经年布帛的霉灰气息。
帘落，最后一缕微光断绝。
黑暗里，衣料轻蹭，机括微转，细碎响动转瞬即逝。
一盏茶后，轿子稳停。
先跃下的是伪装成仆役的王侍卫。
紧随其后翻落的，是一道身形纤挺的黑衣人影。
夜行衣紧窄贴身，面巾遮容，只露一双沉静冷眸。
身姿挺拔，却藏着女子独有的收敛弧度，刻意压去了所有柔和，只剩利落戒备。
随身竹杖也换成短乌木杖，哑光沉黑，便于潜伏搏杀。
两人一身纯黑，彻底融进无边夜色。
老王抬手指向前方——
高墙缺口，荒草半掩，断砖狼藉。
墙外之内，便是废弃多年的三皇子旧府。
高墙圈禁，看守稀疏，看似荒芜无人问津，实则暗流深埋。
寅末卯初，是整夜最沉的黑。
天地无光，万物死寂。
远处更鼓渺茫，像隔了一重生死，遥远不真切。
皇子旧府的青灰高墙斑驳剥落，墙头荒草疯长，枯茎在夜风里瑟瑟摇晃。
墙根潮湿，混着腐叶泥水，闷出一股死寂的土腥气。
“明哨三处。”
老王压极低声，气息几乎不拂耳畔，
“东北角树底、西假山亭、南门房。一炷香一轮换。暗桩点位不明，大概率卡在水源、密道出入口。”
姜离抬眸。
整座府邸黑压压匍匐在地，像一头沉眠多年的巨兽。
唯有最高处飞檐翘角，在极淡天光里勾出冷硬孤线，凄然锋利。
夜风穿院而过，枯枝败叶沙沙乱响。
间或几声夜枭啼鸣，刺破死寂，寒意彻骨。
她短杖轻抬，点向墙根最茂密的荒草区。
“这里。
低洼积水处，下方必有废弃下水道入口。”
两道黑影贴墙潜行，落地无声。
老王俯身，伸手拨开湿冷野草。
指尖抚过苔藓砖石，很快触到一块异样石板。
质地更光滑，边缘有人工凿切的规整缝隙。
他指节扣死缝隙，缓缓发力。
喀啦——
轻响刺耳，在死寂里格外惊心。
石板掀开一线豁口。
一股浓烈腐臭、淤泥积水的浊气轰然扑出，呛人欲呕。
洞口方正狭小，仅容单人匍匐通过。
底下黑不见底，水光微闪，是淤积的污水。
“我先下。”
老王不待应答，撑住边缘利落滑入。
落水轻响过后，底下传来他压低的声音：
“可行，水深及膝，底滑，小心落脚。”
姜离衔住短杖，双手撑沿，身形一探，沉入黑暗洞口。
脚底触到刺骨积水，淤泥瞬间裹住靴底，噗叽一声闷响。
湿滑黏腻，步步难稳。
老王伸手搀扶，她迅速扎根站稳。
水道漆黑无底，唯有脚下流水细响，远处风穿空洞，呜咽阵阵。
空气浑浊腐臭，每一次呼吸，都是刺骨的闷恶。
老王点亮一枚特制微灯。
灯火极暗，堪堪照清三尺通路，绝不外泄半点光亮。
水道低矮逼仄，必须弯腰弓身。
两壁苔藓湿滑，水汽森凉。
脚步趟水，哗啦声响被窄道放大，空洞阴森。
二人沿水道向内摸索。
百步之外，路分左右。
老王驻足，看向姜离。
姜离闭目片刻，不靠目视，只凭气息、风声、暗令特征推演。
睁眼，直指左岔：
“暗令磨损集中左侧，是长期窄缝插拔留下的痕迹。
靖王习性不变，旧府核心密道，必靠左低洼处。”
两人入左道。
水道愈发狭窄，积水漫至膝盖。
腐臭深处，慢慢透出一缕异气。
淡淡的金属锈味，混着油脂冷却后的甜腻，藏在浊气里，极难察觉。
再往前，水道至尽头。
一道锈死铁栅栏封死通路。
栅条看似牢固，老王微光细查，很快看出破绽——
底部铁条有反复撬动的金属疲痕，是近期人为动过的痕迹。
他取出特制撬具，无声发力。
栅底撬开一道可容人身的缝隙。
钻过栅栏，豁然开朗。
积水骤浅，地面干燥，是一处废弃储物检修间。
破桶烂袋堆叠，蛛网厚积，尘土覆满一切。
那股金属与甜腻油脂的气味，在此刻骤然清晰。
姜离止步空地，脚下地砖坚实，异于淤泥水道。
她蹲身，拆下短杖中空握柄，取出那枚磨损严重的玄色睚眦仿令。
指尖抚过砖缝，随即换杖尖，错落叩击地面。
叩、叩叩。
叩——
声声沉滞，虚实有别。
几番轻点，她锁定中央一块两尺方砖。
最后一敲。
咚。
空响浑厚，底下藏着偌大空间。
“下方密室。”
姜离声低如蚊蚋。
老王即刻清理砖边积尘，砖角一处细微指扣凹槽显露出来。
徒手纹丝不动。
姜离抬手，将仿令磨损最严重的凸位，精准卡入凹槽。
逆时针，轻旋。
咔哒。
机括解锁，轻细无声。
老王双手扣砖缝，稳稳上提。
整块地砖被平行掀开。
漆黑洞口暴露，一股混杂尘土、金属、熟油的热风翻涌而上。
内里石阶规整，向下延伸。
“我先。”
老王持微灯探路，踏步而下。
石阶短短七级，底下是一间低矮石室。
姜离紧随落地。
石室空气干燥，那股甜腻油味铺天盖地。
火把点燃，橘黄火光炸开黑暗。
一间隐秘工坊，彻底现世。
两丈石室，正中一张厚重实木长案。
锤、锉、刻刀、坩埚、金属碎料，凌乱排布。
炭炉余温未冷，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作业。
最刺眼的，是案心两样物件。
一枚未完工的玄黑令牌，毛刺未修，纹路崭新。
一旁蜡泥模具静静摊开，内里凹陷，睚眦纹路清晰深邃。
姜离快步上前，无惧金属冰凉，直接比对。
令牌阳刻、模具阴刻，
爪牙弧度、眼瞳微陷、鳞纹排布——
与帝王真实暗令，分毫不差。
不是粗制仿冒。
是翻模复刻，精工细造，只差最后做旧收尾。
姜离眼底寒意彻骨。
伪造旧府私印，是传讯试探。
私造帝王暗令，是谋逆蓄势。
靖王之心，昭然若揭。
她即刻取出夹层油布，极速收纳证物。
半成品令牌、复刻模具、专用刻刀、金属碎末、做旧油膏，一一封存。
老王守在石阶入口，耳力全开，警戒上方动静。
石室死寂，只剩两人压到极致的呼吸。
就在最后一罐油膏入布的刹那——
嗒、嗒、嗒。
头顶，水道深处，传来极轻、却急促的脚步声。
人数不止一人。
刻意放轻，却藏不住逼近的速度，直扑这片密道上空。
紧随其后，重物拖拽的摩擦声、金属轻撞的脆响，层层落下来。
姜离、老王同时侧目。
目光相撞，一瞬笃定。
败露。
被堵死了。
不等二人反应，头顶井口猛地灌入大股灰白浓烟。
浓稠如雾，翻滚下沉，带着辛辣灼喉的诡异气息。
烟落极快，瞬间淹没石阶，灌入石室。
“毒烟！”
老王低喝一声，嗓音被烟气呛得发哑。
烟雾入鼻便是灼烧剧痛，肺腑滚烫，双眼刺痛流泪，视野瞬间糊白。
对方不下来搏杀。
只投烟封洞，意图活活困死、熏死二人。
头顶隐约飘来几声阴冷冷笑，脚步声迅速退去——
封烟，封口，坐等毙命。
绝境一瞬成型。
黑暗、毒烟、封死的退路。
姜离眸光骤厉，动作快得近乎残影。
一把撕下夜行衣袖，按在地面湿渍处，快速浸透水润。
湿布死死捂紧口鼻，隔绝灼毒烟气。
她抬眼，穿透翻涌白雾，紧盯唯一的入口通道。
指节死死攥紧湿布，发白绷紧。
低沉、急促、却字字笃定的声音，穿透浓烟炸开：
“老王，卡死通道！
他们想逼我们晕厥，再进来收尸灭口！
守住口子——我们尚有一线生机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