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闷哼一声。
他半跪在地,整个人横亘在栅栏撬开的缺口前。
浸湿的衣袖缠紧口鼻,只露出一双在烟尘里依旧锐不可当的眼。长刀横架身前,死死锁死通路,像一道不肯退让的铁闸。
毒烟还在往下灌。
湿布挡得住一部分辛辣,挡无孔不入的灼意。
眼如针扎,喉头被砂纸反复摩擦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。
姜离压下翻涌的眩晕。
视线扫过这间濒死的地下工坊。
火光飘摇,把杂物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扭来扭去,像一群伺机扑出的鬼魅。
忽然,角落一处异动抓住了她。
碎砖、烂麻袋半掩着一只黑铁盒。
没有寻常锁扣,盒沿一道浅浅凹槽,刻痕走向,竟和睚眦暗令常年磨损的位置隐隐相合。
没时间推敲来历。
姜离扑上前,徒手扒开堆积的破烂,尘土簌簌往下掉。
她抽出腰间薄刃,刀尖狠狠楔进盒盖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嘎吱——
金属扭曲,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。
她不顾刀刃已经崩出缺口,指尖抠住缝隙,猛一掀。
盒盖弹开。
没有金银珠玉。
几块油布裹着沉甸甸的金属坯料,最顶上,静静躺着一本黑牛皮封皮、蜡油封口的册子。
册子不厚,重得压手。
姜离一把捞起,牛皮冰凉坚硬,封蜡脆而易碎。
匕首尖挑破蜡封,撕开外层油纸。
火光摇摇欲坠,快要被浓烟吞没。
她借着那转瞬即逝的一点亮,看向册上字迹。
笔锋细劲,工整,字里行间浸着寒意。
不是流水账,是名录。
左边是代号,右边是任务、地点、年月。
“青雀,甲寅年三月,东宫詹事府书房,取密笺一纸。”
“玄蝠,乙卯年腊月,太常寺少卿刘府,亥时三刻,后园古井。”
“赤练,丙辰年秋,北疆粮道副使归途,滦河渡口……”
窃取,构陷,截杀。
一条一条,横跨数年。
这哪里是令牌收发记录。
这是一本用无数人命写就的谋逆实录。
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——
不少事件的时间、人物,刚好对上那些本该顺着旧轨迹发生,却因为她的闯入,被打乱、被推迟的旧案。
姜离的心脏狂跳,撞得肋骨发疼。
铁证。
能顺着这张网,一路拽出靖王,扯出所有盘根错节的党羽,把一整个逆党集团钉死的铁证。
“大人!快走!”
老王嘶哑的吼声刺破烟幕,紧跟着是刀剑相撞的铛铛脆响,还有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声。
姜离猛地抬眼。
灰白浓烟里,栅栏缺口人影攒动,来者不止两人。
刀光在昏光与烟尘里明明灭灭,暴雨一样劈向堵路的王侍卫。
老王挥刀硬挡,火花四溅。
肩头一晃,夜行衣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血迹,又挨一刀。
脚跟依旧钉死在地上。
脊背绷成一张满弓,长刀舞出密不透风的光幕,半步不退。
“拿到了!”
姜离声音被烟熏得沙哑破碎。
她把账本按在胸口,贴着皮肉,又飞快撕下另一截衣袖,拿随身防水油纸层层裹紧,牢牢塞到最内层衣襟。
变故陡生。
脚下石板底下,透出异样的灼热。
不是烟气的闷温,是实实在在、来自地层深处的高温。
石室角落几只看似废弃的木桶,噗的一声。
缝隙里窜出暗红火苗。
不是偶然走火。
是预先藏好的火油。
蓝黄诡异的火舌舔上老旧木料,噼啪爆响。
火势疯长,快得吓人。
甜腻焦臭弥漫开来——他们早就算好了,烟攻不成,就纵火焚窟。
要烧光工坊,烧光证物,烧光洞里所有活口。
温度暴涨,空气烫得灼喉,吸一口如同咽下烧红的烙铁。
热浪裹着浓烟,织成一张死亡大网。
“他们要把这里夷为灰烬!”
老王咳出一口血沫,横刀挑开一名暗卫的攻势,反手一刀刺穿对方肋下。
可另一道刀锋紧跟着落下,重重劈在他后背。
他踉跄,单膝砸在地上,依旧以刀拄地,死守住缺口。
姜离的目光疯狂扫过四壁。
下水道入口已经被敌人和老王死死缠住,绝无退路。
石室顶端,靠近墙角,一方不起眼的方形洞口,石壁留着长年烟熏的黑痕——通风口。
大小刚好容一人攀爬。
不知通向何处,却是眼下唯一一条生路。
留在此地,只有化为焦炭。
她冲到老王身侧,伸手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。
老王浑身滚烫,血、汗、尘土糊在一起,沾了姜离满臂。
“走通风口!”
一字一顿,决绝不容辩驳。
她把老王推到墙根下,自己猛地矮身,十指交叉扣紧,搭成一个稳固的人肉踏台。
“踩上来!”
火焰噼啪轰鸣,几乎盖过她的喊声。
姜离牙关紧咬,脖颈青筋暴起,全身肌肉绷到极限,腰腿全力向上一顶。
“起!”
老王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,借力纵身。
一双染血的手狠狠扣住通风口下沿。
皮肉崩开,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。
他凭着一股悍勇,硬生生把沉重的身躯往上拽,半个身子探进漆黑的通风道。
他回头,垂下手,掌心血污狼藉:
“快!”
姜离仰头。
跳动的火光映亮她煞白的脸,汗珠滚落,还没坠地就被热浪蒸干。
她正要纵身去抓那只手——
轰——
一声沉闷爆炸自下水道方向炸开。
砖石崩塌,地动山摇,碎石尘土如雨砸落。
那条进来的通道,被彻底炸塌封死。
气浪裹挟热浪倒灌进石室,火借风势,冲天而起。
视线瞬间再度被浓烟吞没。
姜离最后瞥了一眼下方。
长案、模具、半成品令牌、黑铁盒子,全都被火海吞噬,在烈焰里扭曲、碳化。
所有别的物证,尽数付之一炬。
她纵身一跃,指尖死死扣住老王伸下来的手掌。
那只手粗糙滚烫,沾满鲜血,却稳如磐石,拼尽余力把她往上拖拽。
姜离脚掌蹬着凹凸不平的石壁,一寸一寸挪进狭长的通风管道。
底下已是翻涌火海。
橘色火光往上投射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头挣扎求生的鬼影。
滚烫气流追着脚跟往上涌,炙烤着她的小腿。
通风道幽深黑暗,只有遥遥上方,漏下一丝极淡、冰冷的天光。
就在她整个人即将脱离那片炼狱的一刻。
火焰噼啪,烟尘呼啸。
一个嘶哑、低沉,却无比清晰的声音,从黑暗里飘出来。
像是说给老王听,更像是一句宣告,穿透重重火海,掷向那些藏在幕后的耳朵。
“账……在我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