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六章 春种
入了春,地气一暖,我这身子也像从冬里醒过来。
我让白喜在殿后多辟了两块地。不是种花。是种菜。一垄芹,一垄菘。每日天不亮,我先去看一眼。那苗还小,沾着露,像这宫里刚睁眼的孩子。我蹲下,拔几根草。土很软。软得让人心里也静。阿青说:“娘娘,天还凉。您别蹲太久。”我道:“不凉。这地是活的。我手一摸,就知道今年雨水早不早。”她不懂。她只看见我满手泥。我懂。这土,比折子实。
显儿从洛阳又来了信。说云舒的肚子,已显了。阿衡如今能在河边自己走。他跑得比谁都快。阿馥也爱追他。我让人回话:“别让阿衡总往河滩跑。天还冷。看住。等开春,我让人给他们送几双新靴。别总说长安不记挂。长安的泥,比洛阳的硬。可它能养人。”信送出去。我心里那点牵,又淡了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多想。想多了,这地里的草,便拔不干净了。
武攸宁在华州递了折。说县中已复了七成河滩地。他请减半县中春税。我准。又加他一个“京县慰民”的差。不是升。是让他往京畿各县走。看。别只窝在华州。窝久了,眼就窄。他领命。武承嗣也求去。我让他跟苏味道。不是学看折。是学看人。他应了。这武家,像新栽的一排小树。有的往正处长,有的还歪。我须得常扶。不扶,便成不了一片能挡风的林。
这日,李旦来。他手里抓着把极小的铲。说要去殿后学种菜。我道:“你如今最该学的是认字。不是种菜。”他说:“皇祖母不也种吗?”我道:“我种,是因为我已经把字认完了。你还没。”他低头。我让他把铲放下,取《千字文》。他极乖,坐在我下首,一页页读。我听着。外头有风。殿后有极淡的土腥。这,便是我这日子。一半是奏疏,一半是菜地。一半是这天下的债,一半是我还做着一个母亲的、极小的、不肯摘下的心。它们长在一处。像那垄新出的小菘。根极浅。可你只要不踩,它便一天比一天绿。
(第二百四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