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七章 草与苗
这日，我正蹲在殿后拔草，苏味道来了。
他站在田垄外，想行礼，又怕踩着新苗。我道：“你绕过那垄菘，从井边进来。”他照做。我仍没起身。手里一撮草，根带泥。我把它扔进竹筐。他道：“太后，臣不知您还亲自拾掇这些。”我道：“折子看得倦，手沾沾土，人反倒清。你今日来，不是为看这菜地吧？”他笑，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的折。我起身，在衣上擦净了手，才接。
那折写的是河东有旧族子弟，借“春祭”之名，聚了几十人。不是大聚，也并未违禁。可他们祭的是前朝崔氏祖陵。还让人刻了块小碑。碑文里有一句“待春归，必复其旧”。苏味道说：“这‘复旧’二字，可大可小。地方官没敢报。是臣的人从香客嘴里听见的。臣不敢不呈。”我道：“他们祭他们的。你只让人看。别抓。我倒要看看，这‘春归’是什么归。是回他们旧宅，还是回到这朝堂上来。你把那碑文拓来。先存内廷。其余，不动。”他应下。
等他走，我又蹲回去，继续拔草。那草与菜苗长得近。一不留神，便能带出好的。我慢慢分。这，便如朝。不是所有看着像苗的，都能留。也不是所有像草的，都该拔。有些草，根浅，风一吹便倒。有些草，却会装成苗，等你养大了，才知它只长叶，不结籽。旧族便是这种。他们不喊，不反。他们只等。等这宫里再出一位心软的新君。我偏不给他们。这地，我种一天，便要拔一天。不叫一根野草，混过我儿的苗床。
李旦又来了。他手里这次没拿小铲。拿的是《千字文》。他道：“皇祖母，我背到‘尺璧非宝，寸阴是竞’。”我道：“你解一解。”他道：“便是说，时间比玉还贵。”我道：“那你还站这日头底下？去背。把今日的背完，再去玩。”他“嗯”一声，转身小跑走了。阿青在后头笑：“小殿下如今倒听您的。”我道：“他听，是因为我不哄。这宫里，没人哄，才长得快。”我低头。那垄菘，已比前日又绿了一层。这，便是日子。不响，可它长。这，便是我如今最信的“道”。不是经卷。是这土，这苗，这每日拔了又长的草。还有那个，肯把《千字文》念给我听的、极小的孩子。
（第二百四十七章 完）
